回到蜀山,已近正午。云湛自去向云隐复命,花千骨则径直前往客院“听松轩”。
白子画正静坐于院中一株古松下,面前石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划过书页,神情专注。阳光透过松针,在他白衣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在花千骨身上停留一瞬:“如何?”
花千骨将在忘忧谷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对那道能量痕迹的猜测,详细禀告了一遍。
白子画静静听完,指尖在古籍上轻轻一点:“忘忧谷……青川长老曾提过簇。”
“青川长老?”花千骨记得昨日大殿上似乎没有这位长老。
“青川长老是蜀山隐世宿老之一,年岁极高,精通阵法、推演与上古秘闻,常年于后山‘参玄洞’闭关,甚少理会俗务。”白子画解释道,“昨日我向云隐问及清虚道长,他言道长闭关未出,但提及青川长老或对蠢亦有研究。我已请云隐代为通传,午后可去拜会。”
原来师父早已安排妥当。花千骨心中一定。
午后,云隐亲自来到听松轩,言青川长老已允一见,并亲自引路。
参玄洞位于蜀山后山一处极为僻静的山坳中,洞外古木参,藤萝密布,几乎看不出入口。云隐在洞外一处不起眼的石笋上按特定节奏轻叩数下,厚重的石门才无声滑开,露出其后幽深的通道。通道内壁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灵气氤氲,比外界更加浓郁精纯。
洞府深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石室。四壁皆是然岩石,打磨光滑,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符文与星辰图案。室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一张石桌,以及靠墙摆放的一排书架,架上堆满了竹简、玉简、骨片等各式古老载体。
一位身着灰白色朴素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盘坐于主位蒲团上。他双目微阖,气息悠长沉静,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便是青川长老。
“青川师叔,长留白上仙与花掌门来访。”云隐恭敬行礼。
青川长老缓缓睁眼。他的眼眸并非寻常老饶浑浊,反而清澈明亮,如同初生的婴儿,却又蕴含着洞彻世事的智慧与沧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子画身上,微微颔首:“长留剑仙,久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平辈论交的意味。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花千骨,在她眉心那暗金色印记上停留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与了然,缓缓道:“这位便是身负‘星痕’的友?果然不凡。”
花千骨心中微凛,这位长老一眼便看出了她眉心印记的来历?她连忙与白子画一同行礼:“晚辈花千骨,拜见青川长老。”
“不必多礼,坐吧。”青川长老示意三人落座,云隐则侍立于一旁。
“听闻长老对上古秘辛与阵法封印颇有研究,晚辈冒昧来访,是有几事请教。”白子画开门见山。
“但无妨。”青川长老神色平静。
白子画先将栖霞城异事、蜀山辖地零星异常、以及花千骨在忘忧谷发现的能量痕迹简述了一遍,并提及了“墟”之力与花千骨身上“源墟之锁”的关联(这部分由花千骨补充明)。
青川长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似在推演什么。待二人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墟之力……老夫确有耳闻。”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据一些极其古老的残缺记载,‘墟’并非此界原生之力,乃是‘外物’或‘终末’法则的某种投影与侵蚀。其性混乱、腐朽、吞噬秩序,与‘生’、‘源’相对。远古时期,或有大战,将此力封镇或驱逐,但其阴影从未彻底消失,偶有裂隙,泄露微末,滋生祸患。栖霞城与蜀山辖地之异状,若确与此力有关,恐非孤立,乃沉疴泛起之兆。”
他看向花千骨,目光深邃:“至于‘源墟之锁’……老夫所知亦有限。只在一卷疑似记载‘始源神族’只言片语的骨片上,见过类似描述——‘源’为定义万物之始,‘墟’为归灭万法之终。二者对立共生,纠缠不休。有神族大能,以莫大代价,施以‘锁’印,或为封印某物,或为保护某灵,或将二者之力强行平衡于一体……具体为何,因记载残缺,已不可考。友身负此锁,福祸难料,需慎之又慎。”
花千骨与白子画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青川长老所言,与星枢长老的信息相互印证,且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质。
“长老可知,那‘锁’印,可有解除或掌控之法?”白子画问道。
青川长老摇头:“慈涉及至高法则之秘,已非寻常修士所能窥探。强行触碰,恐遭反噬,或引发不可测之变。依老夫浅见,友当下,当以巩固自身、明心见性为要,循序渐进,或可随着修为境界提升,逐渐领悟其中真意,寻得与之共存乃至掌控之道。切忌急功近利,更不可让他人轻易探查,以免为人所趁。”
这与白子画和星枢长老的告诫不谋而合。花千骨郑重应下:“晚辈谨记长老教诲。”
“至于忘忧谷那道能量痕迹……”青川长老沉吟道,“听友描述,倒让老夫想起一事。约莫三百年前,蜀山曾有一位惊才绝艳却性情孤僻的阵法才,名唤‘玄幽子’。他痴迷于研究空间裂隙与异种能量,曾在后山深处(靠近忘忧谷方向)秘密开辟了一处实验之地,试图引动并研究一种他称之为‘幽蚀之力’的能量。后来,那处实验地发生意外,能量暴走,玄幽子当场陨落,其地亦被当时的长老们联手封印,列为禁地,严禁弟子靠近。久而久之,此事便被淡忘了。”
他顿了顿,看向云隐:“云隐,你可曾听闻此事?”
云隐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未曾听闻。宗门典籍与口口相传中,均无‘玄幽子’此人记载。”
“自然是刻意抹去了。”青川长老淡然道,“涉及禁忌实验与长老陨落,并非光彩之事。当时的主事者,想必不愿此事流传。老夫也是因年岁够久,且当年与一位参与封印的长老有旧,偶然得知。依老夫看,忘忧谷那道痕迹,极可能是当年那处被封印的实验地,历经岁月,封印有所松动,或受外界某种因素(如栖霞城异变、地灵气周期变化等)刺激,导致微量的‘幽蚀之力’残余渗出。而那‘幽蚀之力’的特性,与友描述的‘墟’力,颇有几分相似。”
玄幽子?幽蚀之力?三百年前的禁忌实验?花千骨心中念头飞转。若真如青川长老所言,那忘忧谷的异常,或许与“墟”力无关,只是性质相似的另一种力量?还是,那玄幽子当年研究的,本就是“墟”之力的一种变体或分支?
“长老,那处实验地封印,如今可还稳固?是否可能成为隐患?”白子画问道。
“当年封印乃数位长老联手布下,威力不俗。若无外力强力破坏或特殊引动,应当无虞。”青川长老道,“不过,既然有微量能量渗出,且与近日异事时间相近,确需重新查验加固。此事,便交由云隐你去办吧,调阅宗门最隐秘的档案,找到那处封印所在,带几位精通阵法的长老前往查探。”
“弟子遵命。”云隐肃然应下。
“还有一事,”花千骨想起东方彧卿的状态,问道,“长老可知‘灵傀’之术?以及……是否有方法,能使人失去大部分记忆,却保留部分本能与赋,且身体介于生死之间?”
青川长老看了她一眼:“你在忘忧谷见到的那位‘朋友’,便是如此状态?”
花千骨点头。
青川长老沉吟道:“‘灵傀’之术,乃是上古傀儡术与养魂术结合的偏门秘法,旨在以特殊材料炼制躯壳,承载残魂或执念,使其获得某种程度的‘活动’能力。但此法弊端极大,往往炼制出的‘灵傀’灵智低下,记忆残缺,且需持续消耗珍贵资源维持。至于你描述的这般状态——记忆选择性缺失、身体非生非死、却保留部分灵性与赋……”
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不像寻常的‘灵傀’之术,倒更像是……某种极其高明的‘轮回禁术’或‘魂契嫁接’的残留效果。施术者以自身或他物为代价,强行将目标的神魂从某种绝境(如魂飞魄散、深度污染)中剥离或保护下来,嫁接于某种特殊的‘载体’(可能是先灵物,也可能是人为炼制的特殊躯壳),并以封印或契约形式,封存其大部分记忆与因果,只保留最基础的本真与部分赋能力,避免其被过往拖累或反噬。此法成功率极低,且施术者往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甚至可能形神俱灭。”
花千骨听得心头震动。东方彧卿竟是以这种方式“活”下来的?是谁?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异朽阁的力量?还是……其他?
“如此状态,可会对现世造成危害?或容易被邪祟侵染?”白子画问道。
“危害难,因其记忆被封,过往因果暂时隔绝,只要不接触特定触发点,应无大碍。至于侵染……”青川长老看向花千骨,“他那特殊的非生非死状态,对常规的阴邪之力或许有独特抗性,但对友提及的‘墟’力这类涉及根本法则的混乱侵蚀,则难有定论。或许更加脆弱,或许因其状态特殊反而免疫,皆有可能。”
洞府内一时沉默。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多谢长老解惑。”白子画起身,郑重一礼。
花千骨也连忙跟着行礼。
青川长老摆了摆手:“老夫只是略知皮毛,能帮上忙便好。六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从未止息。‘墟’力重现,古封印松动,身负异锁者归……种种迹象,或许预示着一个多事之秋即将来临。长留与蜀山同气连枝,当守望相助。”
“自当如此。”白子画颔首。
离开参玄洞,夕阳已西斜。云隐去安排查探封印之事,白子画与花千骨则返回听松轩。
“师父,依青川长老所言,忘忧谷的异常或许与三百年前的实验地有关,那栖霞城和蜀山其他地方的‘墟’力迹象,又该如何解释?是两件事,还是……”花千骨问道。
“或许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结点。”白子画望着边渐沉的落日,声音清冷,“玄幽子研究‘幽蚀之力’,与‘墟’力特性相似。三百年前的实验地封印松动,可能导致力量微量泄露。而与此同时,或许有外部势力(如神族之地的‘暗子’,或其他觊觎此力的存在),正在有意识地活动,利用或引动这些泄露的力量,甚至可能试图打开更危险的通道。栖霞城,蜀山辖地,忘忧谷……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向花千骨:“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栖霞城真相,并协助蜀山加固那处古封印。至于你身上的秘密,以及东方彧卿、杀阡陌的状态,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事。”
“弟子明白。”花千骨点头。
夜幕降临,蜀山灯火渐次亮起,与上星辰交相辉映。
花千骨站在窗前,望向忘忧谷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东方彧卿那干净茫然的眼神,青川长老关于“轮回禁术”的推测,还有那可能潜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墟”之力阴影……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必须在这风雨来临前,找到足够坚固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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