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宅的铜门缓缓推开时，张妈正系着围裙在院子里晒被子，闻到汽车引擎声，手里的木夹子“啪嗒”掉在竹匾上。“先生，太太……你们怎么回来了？”她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陆寒枭，和被他心扶上轮椅的林晚星，眼眶瞬间红了。
陆寒枭接过张妈手里的夹子，把被子边角夹牢：“放几假，带晚星和孩子们回来住。”他的语气很轻，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张妈跟了他二十多年，还是从他眼底看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沉郁。
承宇和承玥早被保姆从另一辆车抱下来，像两只刚出笼的鸟，平陆寒枭身边。“爸爸，我们要住多久？”承玥拽着他的裤腿，脸上满是期待，“我想睡我的公主床！”
“住三。”陆寒枭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每都能睡公主床。”
林晚星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熟悉的石榴树，树干上还留着承宇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1”——那是他第一次量身高的记号。秋风扫过，熟透的石榴“咚”一声掉在草地上，像颗红色的炸弹，惊得她下意识攥紧了轮椅扶手。
“别怕。”陆寒枭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捡起那颗石榴，掰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很甜，尝尝？”他递了一颗到她嘴边，指尖带着石榴皮的涩味。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时，她的眼神柔和了些。这个味道，像很多年前的秋，他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捡了熟透的石榴，剥给她吃。
“先生今要下厨？”张妈看着陆寒枭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手里还拿着本《家常菜食谱》，忍不住跟出来问林晚星。
林晚星摇摇头，目光追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身影。他显然很生疏，倒油时溅起的油星吓得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翻旁边的调味瓶。她看着看着，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个像样的笑容。
中午的餐桌上，一盘焦黑的番茄炒蛋摆在正中央，旁边是张妈做的几道菜。陆寒枭把稍微能看的几块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试试，没糊透。”
承宇扒拉着米饭，一本正经地：“爸爸做的蛋，有男子汉的味道。”
承玥跟着点头，奶音含糊不清：“像爸爸的胡子，有点扎。”
林晚星看着碗里那块边缘焦黑的鸡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给她做饭，也是这样，把鸡蛋炒成了炭块，却固执地让她吃完，“这是爱心形状的”。她拿起勺子，口口地吃着，没好吃，也没不好吃。
下午的阳光正好，陆寒枭推着林晚星在花园里散步。草坪上，承宇正教承玥踢皮球，家伙跑得太急，摔了个屁股墩，咧着嘴要哭，看到陆寒枭看过来，又赶紧爬起来，拍着裙子“不疼”。
“你以前总，孩子们要野一点养。”陆寒枭的声音很轻，像在给风听，“太娇惯了，以后经不起事。”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追逐皮球的孩子们身上，承宇把球踢给妹妹，自己却故意跑得慢，让妹妹能追上。“他们……很乖。”她轻声。
“随你。”陆寒枭停下轮椅，弯腰掐掉沾在她裙摆上的草屑，“你以前也总我‘太凶’，要他们随你，温柔点好。”
这次，林晚星没有沉默。过了很久，她才低声：“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陆寒枭直起身，推着她继续往前走，“不记得，我们就重新看。”
接下来的三，陆宅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没有医疗团队上门，没有特助的紧急电话，没有周慕白或秦风的任何消息。只有清晨的粥香，午后的阳光，傍晚孩子们的笑声，和深夜客厅里昏黄的灯光。
陆寒枭真的像个普通丈夫。他会在早上和张妈一起准备早餐，虽然还是会把牛奶煮溢；会陪承宇在书房搭积木，耐心地听他讲幼儿园的趣事；会在承玥吵着要听故事时，笨拙地翻着童话书，用他低沉的嗓音念“从前有个公主……”
林晚星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不再像在医院里那样抗拒。她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三人疯闹，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会在陆寒枭给她披毯子时，轻声“谢谢”；会在承玥把画满星星的纸递给她时，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第三晚上，陆寒枭在客厅支起投影仪，放了部很老的动画片——《龙猫》。承宇和承玥挤在林晚星两边，很快就靠在她身上睡着了，脸红扑颇，像熟透的苹果。
屏幕上，龙猫和女孩在月光下等公交车，风吹起麦穗，发出沙沙的声响。陆寒枭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抬头看着林晚星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神很静，像映着月光的湖面。
“你以前，看这部片子会想起时候。”他低声，“外婆家的稻田里，也有会吹笛子的精灵。”
林晚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很安静。”
“嗯。”陆寒枭应了声，“一直都很安静，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根羽毛，轻轻落在林晚星心上，激起一阵微痒的麻意。她转过头，看着陆寒枭，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
“陆寒枭，”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
陆寒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温柔和苦涩：“没樱”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看完这部片子，就去睡觉。明……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星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出口，就像有些感觉不用刻意捕捉。这三的平静像个温暖的茧，暂时将她包裹，让她忘了噩梦，忘了那本藏在枕头下的册子，忘了周慕白和秦风描绘的远方。
她甚至有过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样下去也很好。每看孩子们笑，看他笨拙地做饭，看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果，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慢淌过。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烟花绽放前的黑暗。
动画片结束时，承宇和承玥还在熟睡。陆寒枭心翼翼地把他们抱回房间，回来时，看到林晚星还坐在沙发上，望着漆黑的窗外。
“去睡吧。”他。
“陆寒枭，”她又开口，声音带着点犹豫，“孩子们……明会一起去吗？”
陆寒枭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沙哑：“不了。就我们两个。”
林晚星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单薄。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隐隐有种感觉，这三温暖的“家庭日”，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而告别之后，或许是深渊，或许是救赎。
陆寒枭替她掖好被子时，看到她枕头下露出的册子边角。他什么也没，只是轻轻关疗，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他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孩子们房间的方向，眼底的决绝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最后一点温暖，他已经给她了。
接下来的路，只能陪她一起，往深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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