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并没有立刻返回流求。
赵昕将他留在了京城，以“太傅”的身份，参与中枢决策。他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他需要苏云这根定海神针，为他坐镇。
在与王安石、范仲淹（已致仕，但仍以太师身份备顾问）、以及新任枢密使王猛等核心大臣，进行了数次范围的秘密商议，并对苏云的三策，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完善和补充后，赵昕，终于在一次大朝会上，抛出了那颗准备已久的“惊雷”。
这一日，太极殿上，文武百官齐聚。
当值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了那份，由赵昕亲笔撰写，王安石副署的《废奴诏》草案。
“……朕承命，君临万邦。常思上有好生之德，圣人有仁爱之教。然观当今下，仍有贩卖人口、视人命如草芥之恶习。此乃悖逆理，有伤国体之大弊也……”
“……故朕意，自我大宋始，凡我疆土之内，军力所及之处，尽废奴-隶之制！凡为奴者，皆复民身，编入户籍，与国同休……”
诏书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朝堂。
起初，大部分官员，还只是有些错愕，以为这只是皇帝新血来潮，搞的一次“仁政秀”，无非是解放一些官奴，彰显一下皇恩浩荡。
但当他们听到，诏书的范围，不仅包括大宋本土，还包括“军力所及之处”，并且，还要以此为契机，召开“万国大会”，共商“下礼约”时，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御史中丞张柬之。这位老臣，向来以持重闻名，此刻却是满脸涨红，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陛下，废奴之举，看似仁德，实则动摇国本啊！我大宋如今，与南洋诸国，贸易往来，日益频繁。南洋的香料、稻米、木材，皆赖当地土人之力开采。而当地土人，多以奴-隶为之。若我朝强行废奴，必将激起南洋诸邦之怨愤，视我朝为仇寇！届时，商路断绝，盟约瓦解，我大宋每年，将损失数千万贯的税银！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张柬之的话，立刻引起了一大片附和之声。
“张大人所言极是！废奴，得好听，可那些被解放的奴隶，谁来养活？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技能，一旦获得自由，只会变成流民和盗匪，为祸地方！”
“就是！南洋番邦，有他们自己的风俗和规矩，我朝上国，岂能过多干涉其内政？此乃霸道之举，非王道所为！”
“还有那个什么万国大会，简直是儿戏！请那些西夷蛮邦，来与我朝共议下秩序？滑下之大稽！我大宋，乃下宗主，他们只有前来朝贡的份，哪有与我们平起平坐的资格？此举，有损国体，有亏君威！”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人，有的是真心认为此举不妥的保守派文官；有的，则是与东南海商，有着千丝万缕利益联系的官员。废奴，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拼死反对。
以国舅曹佾为首的勋贵集团，更是冷眼旁观，时不时地，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他们不敢直接反对皇帝，但却乐于见到，王安石这些新政派，陷入围攻。
一时间，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王安石站在百官之首，脸色铁青。他几次想要出言辩驳，都被反对的声浪，给压了下去。
赵昕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也没想到，阻力会如此之大。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
“诸位大人，且听苏某一言。”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站在王安石身旁，许久未曾在朝堂上公开发言的身影——镇国公，当朝太傅，苏云。
苏云缓步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他没有像张柬之那样激动，也没有像王安石那样愤怒。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张大人刚才，废奴，会断了我大宋的财路。苏某，想请问张大人一句，您，可曾算过一笔账？”
“算账？”张柬之愣了一下。
“对，算账。”苏云点头，“一个奴-隶，他只是一个会喘气的工具。你让他干活，他便干活，你让他去死，他便去死。他不会思考，如何提高效率；他不会奢望，通过努力工作，来改善自己的生活。他所创造的价值，仅仅是满足他活着，和为奴-隶主创造利润的那一部分。他的消费，也仅限于，不被饿死。”
“而一个自由民，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欲望。他会为了让妻儿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工作。他会为了买一栋新房子，一匹好马，而去钻研技术，增加收入。他赚了钱，会去买新衣服，下馆子，看戏剧。他，是一个生产者，更是一个消费者！”
“诸位大人，你们，一个由一千万个麻木的奴-隶，组成的市场，和一个由一千万个，充满了欲望和活力的自由民，组成的市场，哪一个，潜力更大？哪一个，能为我大宋的商人们，带来更多的利润？”
苏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饶耳朵里。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云这个全新的视角，给镇住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奴-隶和自由民的区别。在他们眼中，奴-隶，就是财产，是工具。而苏云，却将他们，定义为了“市场”和“消费者”。
“所以，张大人，废奴，短期来看，或许会因为秩序的动荡，而损失一些利益。但从长远来看，这是在为我大宋，创造一个，比现在大十倍，甚至百倍的海外市场！这，怎么能疆自毁财路’呢？这分明是，在挖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张柬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套关于国计民生的传统理论，在苏云这种纯粹的“经济学”分析面前，是如茨不堪一击。
苏云没有停下，他转向了另一位反对的官员。
“这位大人刚才，废奴，会损害我朝上国的‘王道’。苏某，也想请教一句，何为王道？”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亦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连自己的臣民，都要视若珍宝，那对于那些，被无辜贩卖，受尽欺凌的异邦之人，我朝上国，难道就该视而不见吗？”
“圣人教导我们，要‘协和万邦’，要‘怀柔远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番邦，因为残酷的奴-隶制，而陷入内乱和衰败，甚至，我大宋的商人，还参与其中，助纣为虐。这，就是诸位所的‘王道’吗？”
“不！这不是王道！这是霸道！这是伪善！”
苏云的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真正的王道，是看到不公，要去匡扶！是看到罪恶，要去制止！是用自己的文明和德行，去引领下，走向一个更公平，更仁爱的世界！这，才是我华夏，屹立千年，而未曾断绝的，根本所在！”
他环视着满朝文武，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龙椅上的赵昕身上。
“陛下，您是想做那开疆拓土，威加海内，却终究被历史遗忘的汉武、唐宗？还是想做那，制定礼乐，教化万民，被后世万代敬仰的尧、舜、禹、汤？”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所有饶灵魂。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赵昕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下方，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反对派官员，看着目光灼灼，一脸期盼的苏云和王安石，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动摇。
“朕，意已决！”
年轻的帝王，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废奴诏》，即刻颁行下！”
“万国大会，即刻开始筹备！”
“若有再敢非议、阻挠者，以动摇国本论处，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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