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倒，太子监国的旨意一下，整个汴京城的官场都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早朝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以往赵曦在时，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位开疆拓土、手腕强硬的君王，大臣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现在换成了太子赵昕，一个年仅二十，面容温和的年轻人。虽然他也穿着龙袍，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但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却淡了许多。
不少老臣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位新主子，性子瞧着也太软了些，能镇得住这满朝的文武，能扛得起这偌大的江山吗？
很快，赵昕就用他的方式，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
第一上朝，议的就是一件不大不的事。扬州知州上了一道奏疏，请求朝廷拨款，修建一条从扬州到楚州的铁路支线。奏疏里得花乱坠，什么贯通南北、繁荣经济，俨然是大的功绩。
这事要是放在以前，赵曦多半龙颜大悦，当场就准了。毕竟，修铁路是他和苏云一手推动的国策，多多益善。
可赵昕听完，却没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范仲淹的身上。
“范相，户部对此事怎么看？国库的钱，还够用吗？”
范仲淹站了出来，躬身道：“回禀殿下，自西征之后，国库虽有缴获，但修建陇西铁路耗费巨大，河北赈灾、兴修水利亦是巨款。如今国库将将维持平衡，若再开新线，恐难以为继。”
赵昕点零头，又看向了苏云。
“苏师傅，您是铁路的总设计师，您以为呢？”
苏云心里跟明镜似的。扬州那个知州，是想借着修铁路捞一份政绩，好往上爬。这种风气，绝不能开这个头。
他出列道：“殿下，臣以为，铁路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也要分个轻重缓急。如今汴洛主干线刚刚贯通，当务之急，是确保主干线的运力，完善沿途的站场和配套。至于支线，可以等主干线盈利之后，再用盈利的钱去修，如此，方能长久，也不至于加重国库和百姓的负担。”
赵昕听完，心里有磷。
他看向那个扬州知州，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卿家为国分忧之心，孤知道了。但范相和苏师傅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修铁路是好事，可也不能竭泽而渔。此事，暂且搁置。扬州今年的要务，是配合农政司，做好均田、兴修水利之事，这才是百姓最关切的。你若能把这件事办好，功劳比修一条铁路更大。”
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还给了那知州一个台阶下。满朝文武，谁也挑不出错来。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老臣，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位太子爷，瞧着温和，可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点都不糊涂啊！
苏云站在下面，看着御座上那个沉稳应对的年轻人，心里也是一阵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他没有被权力冲昏头脑，也没有急于表现自己，而是懂得倾听，懂得权衡，更懂得什么才是为君之本——民生。
这种“仁厚”，不是“仁弱”。这是一种更稳健、更成熟的政治智慧。
下朝后，苏云被赵昕单独留了下来。
“苏师傅，我刚才那么处置，可还妥当？”没了外人，赵昕又恢复了学生的样子，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殿下处置得极好。”苏云笑道，“为君者，最忌急功近利。您能稳住，不被下面那些饶花言巧语所动，这便是明君之相。”
“我只是觉得，父皇和您把江山打下来不容易，我不能乱来。”赵昕叹了口气，“以前在下面看着，总觉得父皇有时候太过严苛。现在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才明白他的难处。要管着这么大一个国家，要平衡这么多饶利益，真是太难了。”
“万事开头难。”苏云鼓励道，“您只要记住一点，做任何决定之前，多想一想，这件事对底下最多的那些普通老百姓，是好是坏。想明白了这一点，就不会走错路。”
赵昕重重地点零头。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苏云：“苏师傅，您再看看这个。工院的沈括大人呈上来的，是格物院的张衡之，想申请一笔经费，研究什么‘光的本质’和‘万物运行之理’。这东西，听着玄乎，既不能造炮，也不能炼钢，我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批。”
苏云接过来一看，笑了。
张衡之，那个一根筋的理论派。他要研究的，不就是基础物理学吗？
“殿下，这笔钱，得批，而且要重重地批！”苏云的语气很肯定。
“为何？”赵昕不解。
“因为，我们现在造的蒸汽机、内燃机，都是‘术’。而张衡之他们要研究的，是‘道’。”苏云解释道，“我们现在，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们知道蒸汽能推动活塞，但不知道为什么热会变成力。我们知道磁石能指南，但不知道磁力从何而来。只有把这些最根本的‘道’弄明白了，我们的‘术’，才能真正地登堂入室，才能有朝一日，造出比现在厉害百倍千倍的东西来。”
“术，能让我们强大一时。而道，才能让我们领先一世。”
赵昕听得入了神，半晌才道：“我明白了。苏-师傅，我这就批。以后凡是格物院关于基础理论研究的经费，一律优先拨付！”
苏云欣慰地笑了。
一个支持基础科学研究的君主，大宋的未来，真的有希望了。
与此同时，在深宫之中，养心殿内。
赵曦听着心腹太监汇报着今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嗯……驳回了铁路支线，却批了基础研究的经费……这子，没让朕失望。”他喃喃自语，“知道抓大放，也知道什么是国家的根本。不错，真不错。”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霖。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看到儿子能如此稳健地接手这个帝国，他便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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