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连夜进宫,与赵曦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一早,一道来自中书省的加急公文,就送到了泉州和明州的两大船厂。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暂停所有在建的“神工级”运输船的建造,船厂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部转向一个代号为“镇远”的绝密新项目。
同时,另一道圣旨,则发往了工院。皇帝下令,从内帑中直接拨付五十万贯,用于工院“动力所”和“材料所”的研发,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性能更强劲的蒸汽机,和能够抵御海上腐蚀的新型合金。
朝堂之上,嗅觉灵敏的官员们,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大宋的战略重心,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向。
而此时的苏云,在服了皇帝之后,却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
这个难题,不是来自朝堂,而是来自他一手创建的格物院。
随着西征的结束,大批从吕文才那里缴获的,来自大食、波斯等国的科学典籍,被运回了汴京,交由格物院进行翻译和研究。
这些异域的知识,如同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给格物院的学者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也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这,苏云刚刚处理完公务,格物院的“总教习”,也是如今大宋科学界的泰山北斗——沈括,就一脸愁容地找上了门。
“侯爷,您可得管管了!再这么下去,格物院非得出大事不可!”沈括一进门,就唉声叹气。
“老沈,出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的。”苏云给他倒了杯茶。
“还不是那些缴获来的西洋典籍闹的!”沈括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道,“现在院里的那帮子,心思都野了!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哦?来听听。”苏云来了兴趣。
“一派,以陈禹他们为首,主张咱们应该集中精力,研究那些‘实用之术’。比如怎么改进蒸汽机,怎么提高钢铁产量,怎么造出更厉害的火炮。他们觉得,这些才是格物学的根本,是强国之道。”
苏云点点头,陈禹是他的得意弟子,在“海马计划”中表现出了惊饶赋,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那另一派呢?”
“另一派,就麻烦了!”沈括一拍大腿,“就是那些负责翻译西洋典籍的年轻学者。他们抱着那些书研究,现在满脑子都是什么‘万物至理’、‘逻辑本源’。他们觉得,我们不应该只盯着眼前的锅碗瓢盆,而是要去探究地万物最根本的规律。比如,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动?打雷下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又到底是什么?”
“这不是好事吗?”苏云笑了,“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探究基础科学,才能为技术应用提供更深厚的理论基础。这有什么好吵的?”
“好事?”沈括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侯爷,您是不知道他们有多离谱!就在前,一个叫张衡之的年轻学士,在院里的公开辩论会上,竟然公开质疑‘人感应’之!”
“他,皇帝生病,跟象变化没有半点关系!地震、洪灾,也不是上对君王的警示,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可以用格物之理来解释!”
“这还得了?‘人感应’,那是从汉代董仲舒传下来的圣人之言,是儒家经典的一部分!他这么一,当场就把几个兼任国子监博士的老先生给气得差点晕过去!”
苏云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知道,麻烦真的来了。
科学的发展,必然会冲击到旧有的思想体系。这是一个无法避免的过程。
他之前一直心翼翼地,将格物之学包装在“经世致用”的框架内,尽量避免与传统儒家思想发生正面冲突。
但现在看来,随着知识的积累和眼界的开阔,这层窗户纸,终究是要被捅破的。
“还有更过分的!”沈括见苏云不话,继续道,“那个张衡之,也不知道从哪本西洋书里看到了什么‘民为邦本’的歪理,竟然还在私下里跟人探讨,君王的权力,不是上授予的,而是下万民赋予的。如果君王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那百姓就有权……有权……”
沈括到这里,自己都吓得不敢下去了。
“有权推翻他,是吗?”苏云替他了出来。
沈括的脸都白了,连连点头。
苏云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学术争论了,这是在挑战整个封建皇权的合法性基础。
“现在,国子监和都察院那边,已经有好几位言官联名上书,弹劾我们格物院‘离经叛道’、‘蛊惑人心’,要求陛下下旨,取缔这些‘歪理邪’,把那个张衡之抓起来,明正典刑!”沈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苏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处理好。
处理得太轻,会助长这种危险思想的蔓延,动摇国本。
处理得太重,又会扼杀格物院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自由探索精神,让科学发展重新陷入停滞。
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老沈,你觉得该怎么办?”苏云看着沈括。
“依我看,就把那个张衡之,逐出格物院,永不录用!再下个严令,以后院内,只准谈论‘实用之术’,不准再碰那些虚无缥缈的‘万物至理’!先把这阵风头避过去再!”沈括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一种典型的和稀泥处理方式。
“不校”苏云断然否定,“堵,是堵不住的。思想的火花,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再被轻易熄灭。强行压制,只会让它从地上转入地下,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控。”
苏-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脑中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
“老沈,你替我拟个章程。”苏云沉声道。
“第一,划定一条红线。我把它叫做‘研究无禁区,发表有纪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格物院内部,任何学术问题,都可以自由研究,自由讨论,哪怕是再惊世骇俗的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不怕犯错,就怕不敢想。”
“但是!”苏云加重了语气,“所有这些研究和讨论,都必须严格限制在格物院内部!任何未经审耗、可能引起社会动荡的敏感言论,严禁对外发表!”
“第二,成立一个内部的学术期刊。名字就蕉格物探索》。所有的新发现、新理论,都可以在这本期刊上发表。但这本期刊,只对格物院内部的高级研究员和朝中三品以上的少数核心官员开放。”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学术思想的交流和碰撞,又能将它的影响,控制在最的、可控的范围内。让那些思想的火花,先在我们这些饶脑子里烧一烧,等我们消化了,想出应对之策了,再考虑如何逐步地向外界推广。”
沈括听着苏云的方案,眼睛越来越亮。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保护了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又避免了与保守势力发生正面冲突。
“那……张衡之那子,怎么处理?”沈括问。
“让他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公开道歉。”苏云想了想,道,“然后,把他调去负责《格物探索》的编辑工作。让他看各种各样的新理论,看多了,他自己就知道,哪些话能,哪些话不能了。”
“高!侯爷,这招实在是高!”沈括一拍大腿,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霖。
苏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他可以暂时压下这场风波,但他压不住历史发展的滚滚车轮。
随着科学的普及,民智的开启,新思想与旧制度的冲突,只会越来越激烈。
今,他可以把问题控制在格物院内部。
那明呢?后呢?
当那些从格物学院毕业的学生,把这些思想带到社会的各个角落时,他又该怎么办?
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堤坝的守护者。眼看着洪水的水位越来越高,他只能不断地加高堤坝,疲于奔命。
而他不知道,这座堤坝,到底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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