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九年,春。
汴京城外,旌旗招展,人山人海。
当西征大军那面被风沙磨砺得有些褪色的“王”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官道两旁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王将军回来了!”
“大宋万胜!西征大军万胜!”
百姓们挥舞着手臂,将手中的鲜花、果品抛向队伍,每个饶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喜悦。
王猛骑在神骏的西域大马上,一身甲胄虽已擦拭干净,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身后,是两万名同样身经百战的将士,他们挺直了胸膛,享受着这属于胜利者的无上荣光。
皇帝赵曦亲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外十里搭设的彩棚下迎接。看到王猛翻身下马,快步前来,赵曦激动地走下高台,亲自扶住了他。
“王爱卿,平身!此战,你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赵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臣不敢居功,皆赖陛下威,将士用命!”王猛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好!好!好!”赵曦连三个好字,亲手将王猛扶起,“今晚,朕在宫中为你和所有西征将士设宴庆功!”
庆功宴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赵曦当众宣布,晋王猛为“武威侯”,赐侯爵,入主枢密院,任枢密副使。
这个任命一出,满朝皆惊。
枢密院,那可是大宋最高军事机构。让一个纯粹的武将,而且是手握重兵、刚刚立下大功的武将,直接进入权力中枢,这在大宋“以文制武”的百年国策里,是前所未有的。
但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反对。
西征的胜利太过辉煌,王猛和他麾下那支新军展示出的战斗力,那种摧枯拉朽、技术碾压的战争模式,彻底打服了所有人。就连最顽固的言官,此刻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高呼“陛下圣明”。
苏云坐在百官的前列,端着酒杯,脸上也带着笑意。王猛的封赏,是他和赵曦早就商量好的。大宋需要这样的标杆,需要打破文武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墙,为以后更多有能力的军人打开上升的通道。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将领,扫过那些与有荣焉的文臣,最后,落在了宴席末尾,那些同样参加了庆功宴,但只是作为陪衬的户部、工部的官员身上。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挂着笑,但苏云却能从那笑容里,看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苏云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仗是打赢了,赢的无比漂亮。可这风光背后,是什么呢?
是国库里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是日夜赶工的工坊里那些累到直不起腰的工匠,是为修建“陇西铁路”而被征调的数十万民夫,是为保障大军后勤而几乎被搬空聊关中粮仓。
这场战争,从动员到结束,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在别人看来,这是大宋国力强盛、后勤能力下无双的体现。
可只有苏云自己最清楚,这根本不是常规操作。这是在用一种近乎“极限一换一”的方式,透支着国力,去打一场必须速战速决的战争。
就像一个人,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跑完一万米,全程都在冲刺。他或许能拿到冠军,但冲过终点线后,必然会虚脱倒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现在的大宋,就是那个刚刚冲过终点的冠军。表面上风光无限,内里却已经有些虚了。
宴席散后,苏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政事堂。
王安石果然还在。这位以执拗和勤勉着称的相公,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介甫兄,还在忙?”苏云走了进去。
“是镇国公啊。”王安石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坐。刚从宫里回来?”
“嗯,庆功宴。”苏云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问,“我来是想问问,今年的秋粮,收得怎么样?各地的财政状况,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王安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从一堆文书里抽出一本,递给了苏云。
“你自己看吧。”
苏云接过来,翻开。这是一份户部汇总上来的简报。上面的数字,让他心里直往下沉。
为了支撑西征,今年朝廷的各项开支,比去年同期暴增了近七成。其中最大头的,就是军费和铁路建设的费用。
为了筹集这笔钱,王安石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他推行的“青苗法”、“募役法”,在很多地方都变了味。地方官为了完成朝廷摊派下来的任务,根本不管什么“自愿”原则,半强制地要求百姓向官府借贷,然后再加收高额的利息。
一些官僚、勋贵和商人,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利用新法的漏洞,大肆兼并土地。他们低价收购那些因为无力偿还“青苗钱”而破产的农民的田地,导致大量农民失去土地,变成了流民。
简报的最后,附了几份地方发来的急报。
“两浙路,有乡民聚众抗税,冲击县衙,为地方厢军所平……”
“江南东路,佃户与地主因租子问题发生械斗,死伤十余人……”
“荆湖南路,流民激增,已出现股啸聚山林的盗匪……”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在过去,这种规模的“民乱”,每年都会发生几十上百起。
但苏云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一次不一样。
这些矛盾,都集中在南方那些最富庶、也是新法推行最得力的地区。这明,问题不是出在百姓身上,而是出在新法的执行上。
是新政,这台他亲手参与打造的、旨在富国强兵的强大机器,在高速运转中,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约,已经开始对民间造成伤害了。
“我早就料到了。”王安石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新法是好意,但下面执行的人,把经给念歪了。他们只想着怎么完成任务,怎么从百姓身上刮出更多的钱,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陛下现在的心思,都在西域和北伐大捷上。朝中百官,也都在为开疆拓土而欢呼。有谁,会去关心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民呢?”
苏云沉默了。
他知道王安石的是实话。赵曦不是昏君,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消化西域的成果,如何将大宋的声威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对于国内这些“问题”,他虽然有所察觉,但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介甫兄,这事不能再拖了。”苏云放下简报,郑重地道,“我会找机会跟陛下谈。必须立刻派钦差下去,严查地方官吏借新法之名盘剥百姓的行为。抓一批,杀一批,把这股歪风压下去!”
“希望还来得及。”王安石叹了口气。
苏云走出政事堂时,夜已经深了。上的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乌云遮住,显得有些朦胧。
他抬头望着那片看不清的夜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西域的吕文才死了,大宋的外部威胁,似乎已经基本解除。但一个新的、更隐蔽的敌人,却在国内悄然滋生。
这个敌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新政本身带来的副作用,是高速发展下被掩盖的社会矛盾,是那些被胜利的喧嚣所淹没的、来自底层的呻吟。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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