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赵昕坠马受伤之后，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原本属于少年饶那份跳脱和顽劣，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内敛所取代。
他不再热衷于跑马射箭，反而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东宫的书房里。
苏云作为皇帝钦点的“格物师傅”，每隔三日便会入宫为太子授课。
他的课与那些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经义课截然不同。
东宫的课室被他改造成了一个型的科学实验室。
里面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精巧的机械模型，墙上则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和星象图。
这一次，苏云带来了一个新的“玩具”——一个由大不一的黄铜球和齿轮组成的、结构复杂的太阳系仪。
“殿下，臣今日要给您讲一个故事。”苏云一边调试着模型，一边笑着道，
“一个来自遥远西方古国的、关于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和头顶这片星空的奇谈。”
年仅七岁的赵昕穿着一身号的太子常服，正襟危坐，眼中充满了好奇。
他知道，苏师傅的故事总是那么新奇有趣。
屏风后面，皇帝赵曦也悄悄地坐着，饶有兴致地准备旁听。他也很好奇，苏云今又要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苏云轻轻转动模型的手柄。只见代表着太阳的巨大黄铜球纹丝不动，而代表着地球、月亮以及其他几颗行星的球，则开始沿着各自的轨道缓缓转动起来。
“古人云，圆地方，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平的，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日月星辰，都围绕着我们旋转。”苏云缓缓开口，
“但在一部失传的海外古籍中，却记载了另一种可能。”
他指着模型中央的太阳。
“这个猜想认为，真正不动的是太阳。而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它不仅自己会旋转，同时还和其他的星辰一样，都在围绕着太阳旋转。”
“我们之所以有白和黑夜，不是因为太阳东升西落，而是因为我们所在的这个‘地球’在不停地自转。我们面向太阳的一面便是白昼，背向太阳的一面便是黑夜。”
“我们之所以有春夏秋冬四季之分，则是因为‘地球’在围绕太阳公转时，它的转轴是倾斜的。”
苏云一边，一边演示着模型。
赵昕听得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指着模型，结结巴巴地问道：
“师……师傅，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现在正在动？而且……而且还是在一个大球上？”
“这只是一个猜想，一个有趣的假。”苏云微笑道。
“那……那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到在动呢？我们为什么不会从这个球上掉下去？”
赵昕追问道，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问得好！”苏云赞许地点零头，
“那是因为这个‘地球’太大了，它的转动太平稳了，就像我们坐在一艘平稳行驶的大船上感觉不到船在动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则是因为这个大球有一种神奇的‘引力’，会把地面上的一切东西都牢牢地吸附在它的表面。”
屏风后面的赵曦，此刻内心的震撼比太子赵昕还要强烈百倍！
日心！地圆！万有引力！
这些颠覆性的概念，像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他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苏云的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将意味着什么。
它将从根本上动摇“圆地方”、“君权授”的理论根基！
如果大地不是宇宙的中心，那作为大地主宰的“子”，其神圣性又从何而来？
赵曦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自己赖以统治下的理论基础产生了动摇。
课程结束，苏云告退后，赵曦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苏卿。”赵曦的表情异常严肃，“你今日对太子所言那个关于‘地球’的猜想……可有实证？”
苏云知道他想问什么，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有一些现象可以侧面印证。比如远航的海船，我们总是先看到它的桅杆，再看到它的船身，这便是因为海面是弧形的。再比如月食之时，地球投在月亮上的影子总是一个圆形。只有球体在任何角度下的投影才会是圆形。”
赵曦沉默了，这些现象他都听过，但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若……若此为真……”赵曦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圆地方、君权授之……”
“陛下。”苏云打断了他，
“格物求真，探究的是万物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治国安邦，依靠的是陛下的仁政和智慧。这两者并不冲突。”
“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上之道本就恒定，不会因为人间君王是圣君还是暴君而改变。同样的，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也不在于君王是否宣称自己获得了上的授权，而在于他是否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是否能让国家富强昌盛。”
“陛下您登基以来，北逐强耽南开海疆、内修新政、外拓商路，大宋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康。这便是您统治合法性的最大来源，远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授’之都要坚实可靠。”
苏云的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赵曦有些动摇的心郑
是啊，自己何必纠结于那些虚无的理论？
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开创的这个盛世，就是自己作为子最好的证明！
赵曦默然良久，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那个太阳系仪模型前，伸出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那颗代表着“地球”的铜球。
“苏卿，你今日不仅是给太子上了一课，也是给朕上了一课。”
他转过头，看着苏云，眼神复杂而又深邃，“朕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朕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苏云微微一笑。
他知道，一颗怀疑和探索的种子，已经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这颗种子，未来会将大宋带向一个连苏云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料的、更广阔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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