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的轰鸣声不仅碾碎了朝堂上的反对之声，也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汴京城的思想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格物学院创立至今，已有数届、逾千名毕业生。
他们就像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带着从苏云那里学来的基础物理、化学、数学知识，散落到大宋的各个角落。
有的进入了将作监，成了新式军械的研发骨干；有的留在了工院，成了铁路和蒸汽机的攻坚力量；还有的，则回到了民间，开办工坊，或者仅仅是成为了一名知识的传播者。
汴京城南，大相国寺旁的一家茶馆里，几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正围坐一桌，高谈阔论。
“王兄，你前日，那雷电并非神发怒，而是云层中一种名为‘电’的气相互碰撞所致，此可有根据？”一个稍显年长的学子问道。
被称作王兄的年轻人，正是格物学院的第一届毕业生。
他闻言，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琥珀和一些碎纸屑。
“李兄请看。”他将琥珀在自己的衣袖上用力摩擦了几下，然后慢慢靠近那些纸屑。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静静躺在桌上的纸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纷纷跳了起来，吸附在了琥珀之上。
“这……这是何故？”同桌的几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这便是‘电’。”王姓学子微笑着解释道，
“摩擦生电。上的云层相互摩擦，也会产生这种‘电’。当‘电’积蓄到一定程度，便会寻找通路释放，击穿空气，便形成了闪电。那巨大的雷声，则是空气被瞬间加热、急剧膨胀所发出的爆响。与神鬼无关，只是自然之理。”
这番解释让同桌的几位学子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他们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却被邻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听了个一清二楚。
“一派胡言！”
老儒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王姓学子。
“黄口儿，安敢在此妖言惑众！雷公电母，乃上神明，掌管赏善罚恶，岂容你这般肆意污蔑！《孝经·援神契》有云：‘子之肖父，雷之肖。’圣人之言，岂是尔等能妄议的！”
王姓学子没想到会突然招来这般喝斥，但他并未慌乱，起身拱手道：“老先生息怒。晚生所言，皆是格物学院苏公所授之学，乃是通过无数次观察与实证得出的道理，并非凭空杜撰。”
“苏公？哪个苏公？”老儒生吹胡子瞪眼，
“就算是镇国公，也不能违背圣人祖宗之法！你们格物学院，不思教化，专研慈奇技淫巧，蛊惑人心，简直是斯文扫地！离经叛道！”
“老先生，格物致知，亦是圣人教诲。”
王姓学子据理力争，“探究万物本源，与修身齐家治国平下，并不相悖。”
“巧言令色！”老儒生被气得浑身发抖，“朽木不可雕也！”
罢，他愤而拂袖离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茶馆里的这场争论，只是冰山一角。
类似的“思想碰撞”在汴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每都在上演。
一些从格物学院流传出来的、关于力学、光学、文学的新知识开始与传统的儒家世界观产生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很快，一股弹劾格物学院的风潮便在都察院和国子监的保守派官员中悄然兴起。
“陛下，格物学院之学，重器物而轻道义，长于术而短于德，长此以往，必将动摇国本，不可不察啊！”
“臣闻京中已有狂悖学子，公然质疑人感应之，慈歪理邪若任其流传，恐将使民心无所敬畏，后果不堪设想！”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奏疏雪片般地飞向了赵曦的龙案。
苏云的书房里，沈括正拿着一份收集来的弹劾奏疏，忧心忡忡地道：
“侯爷，这股风头不对啊。这些言官把矛头直指格物之学，这是要从根子上否定我们啊！”
苏云却显得很平静。他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意料之中的事。”他淡淡地道，
“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会伴随着旧势物的反扑。一辆马车想掉头很容易，但一艘万吨巨轮想要转向，必然会掀起滔巨浪。我们现在就是在推动大宋这艘巨轮转向。”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沈括急切地问道，“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污蔑我们吧？”
“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苏云摇了摇头，
“儒学在大宋根深蒂固上千年。它的地位，不是我们一朝一夕能撼动的。我们现在去跟他们辩论‘人感应’是真是假，毫无意义，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那……”
“堵不如疏。”苏云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们不是我们‘重器物而轻道义’吗？那我们就告诉他们，格物之学同样可以‘载道’。”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递给沈括。
“存中（沈括的字），我想请你来主编一本书。”
“书？”沈括接过册子，一脸疑惑。
“对，一本科普读物。”苏云解释道，
“书名就蕉格物基础问答》。用最简单、最直白的问答形式，去解释一些基础的自然现象。比如，为什么是蓝的？彩虹是怎么形成的？铁为什么会生锈？火药为什么会爆炸？”
“我们不去触碰那些敏感的、关于宇宙观世界观的宏大命题。我们只讲事实、讲现象、讲那些可以通过简单实验来验证的道理。”
“而且，”苏云加重了语气，
“在书的序言里，我们要明确一点：格物之学是探究圣人所言‘道’的具体方法和路径。我们不是要推翻圣人，而是要更好地理解圣人。我们研究雷电，是为了更好地利用雷电之力，趋利避害，造福万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仁’。”
沈括听着苏云的构想，眼睛越来越亮。
他明白了，侯爷这是要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釜底抽薪！
不跟你争辩高深的哲学，只给你看最直观的现实。
用知识本身的力量，去潜移默化地改变人们的认知。
“侯爷高明！”沈括由衷地赞叹道，
“此法甚好！将格物之学包裹在儒家的框架之内，既能化解眼前的危机，又能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发展时间！”
“时间，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苏云看着窗外，悠悠地道，“我们现在不是要发动一场思想革命。我们只是在春里心翼翼地播下几颗种子。”
“至于这些种子将来能长成什么样，就交给时间去决定吧。”
他拿起笔，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下了《格物基础问答》六个大字，然后郑重地交到了沈括的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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