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那封来自延州的捷报，安静地躺在御案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胜利者的鲜血写就，灼烧着饶眼睛。
赵祯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既有边境大捷的喜悦，又有对狄青力保吕文才的为难，更有对苏云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的忧虑。
吕文才，这个名字如今像一座大山，带着泼的战功和西夏宗室的俘虏，即将压向汴京，压向苏云。
“苏云，”赵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狄卿家在奏折中，对吕文才赞誉有加。如今他俘获嵬名浪遇，立下不世之功……朕，不好再动他。”
这位君王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他看向苏云，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歉意。
所有人都以为苏云会勃然大怒，会据理力争，会陈述吕文才的种种狼子野心。
然而，苏云只是平静地将那份捷报重新折好，放回案上。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对手抢占先机的沮丧，反而一片坦然。
“陛下，吕文才立功，是为大宋立功，此乃国朝之幸事，理应嘉奖。”
他的反应，让赵祯都愣住了。
这……这就认了？
“不过，”苏云话锋一转，对着赵祯深深一揖，“臣今日，另有一事启奏。此事关系到大宋百年国运，甚至比一场边境的胜仗，更为紧要。臣恳请陛下，即刻召集文武百官，于紫宸殿议事！”
赵祯看着苏云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巨震。
他摸不透苏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明白，苏云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的“百年国运”，分量绝对非同可。
“准奏！”
……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
文武百官被紧急召集，一个个面带疑色，交头接耳。延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主题是为吕文才请功，是吕党对苏云发起总攻的时刻。
吕夷简病体未愈，由吕文才的叔父、翰林学士吕公着代为上朝。他与御史中丞张启等人交换着眼色，脸上都挂着稳操胜券的冷笑。
在他们看来，苏云今日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当苏云在一众内侍的帮助下，将一幅足有三丈长、两丈宽的巨型地图，在殿中缓缓铺开时，所有人都懵了。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宋全舆图，山川、河流、州府、县城，标注得一清二楚。
苏云没有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他拿起一根手臂粗细的碳笔，走到地图前。
“唰！”
他手中的碳笔，从地图上的“汴京”开始，划出了一道粗重、笔直的黑线，一路向西，穿过“洛阳”，最终，狠狠地钉在了西北边陲的“延州”之上！
一道漆黑的直线，如同一柄利剑，将大宋的腹心与边防，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陛下，诸位同僚！”苏云转身，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臣今日所奏，便是此物——驰道！”
“臣请旨，动用我将作监最新研制之‘水泥’，修筑一条从京师直通延州的‘汴延驰道’！此路宽六丈，路面坚实平坦，风雨无阻！一旦建成，我大宋铁骑，三日之内，便可自京师抵达延州前线！”
“沿途粮草军械运输，时间可缩短七成，耗损降低九成！民间商旅往来，运费至少可降低七成！”
“轰！”
苏云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三日！
三日直达延州！
这个数字，让殿中所有武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狄青、种世衡等宿将，眼睛里迸发出骇饶精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条黑线，仿佛看到的不是线条，而是滚滚向前的无敌兵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宋的机动能力，将发生翻覆地的变化！朝廷对边疆的控制力，将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赵祯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心脏砰砰狂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宋的军旗，沿着这条坚固的驰道，插遍西北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短暂的震撼之后，文官集团，尤其是吕党，立刻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御史中丞张启第一个出列，他指着苏云，痛心疾首地嘶吼：“荒唐！一派胡言！”
“苏云！你可知修筑慈千里驰道，需耗费多少钱粮，役使多少民夫？秦皇修长城，隋炀帝开运河，皆是功在当代，罪在千秋！最终落得个国库空虚，民怨沸腾，二世而亡的下场！”
“你今日此举，与那秦皇、隋炀何异？你这是要涸泽而渔，将我大宋的民力耗干，将我大宋的国库搬空啊！你名为兴国，实为祸国！其心可诛！”
张启一番话，引经据典，声色俱厉，立刻引来了一众保守派官员的附和。
“张大人所言极是！此乃亡国之策！”
“请陛下降罪苏云，切不可被慈奇技淫巧所迷惑！”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成了声讨苏云的战场。吕公着站在一旁，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苏云的计划确实宏大，但也确实犯了为君者的大忌——好大喜功，虚耗国力。
赵祯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渐渐被凝重和犹豫所取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云将要陷入围攻，百口莫辩之时。
苏云笑了。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把由竹片和铜片制成的尺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无人能懂的刻度。
正是计算尺。
“张大人，你要耗费钱粮，役使民夫。”苏云拿着计算尺，慢悠悠地走到张启面前，“那，你可能算出，具体的数字是多少？”
张启一愣，随即冷哼：“慈工程，靡费何止千万贯，动用民夫何止百万！此乃常识，何须细算！”
“常识？”苏云摇了摇头，“在我这里，没有常识，只有数字。”
他不再理会张启，转而面向赵祯，手中的计算尺在他指间灵活地滑动着，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陛下，臣已做过精密测算。修筑‘汴延驰道’，若全部使用民夫，确实耗资巨大。但若将厢军中三十万无战事之冗兵，投入其中，以工代练，则朝廷每年可省下军费开支至少三百万贯！”
“驰道建成，沿途驿站、官员往来，可裁撤冗官至少三千人，每年可省下俸禄、车马费用八十万贯！”
“商旅畅通，关税必将大增，以最保守的估算，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不下五百万贯！”
苏云每出一个数字，手中的计算尺便“咔哒”一声停在一个位置。
“一减一加，里外里，朝廷每年不仅不用多花钱，反而能净赚近千万贯！这还不算驰道带来的军事价值和战略意义！”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最后将目光定在张启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张大人，你现在还觉得，这是亡国之策吗？”
“……”
张启张着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不懂那把尺子，更不懂那些数字是怎么来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苏云所描述的那个世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云这番惊世骇俗的“算账”给震住了。
赵祯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死死盯着苏云：“苏卿……你此言……当真？”
“字字属实！”
“好！好！好！”赵祯连三个好字，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此乃经世致用之大学问！利国利民之大功业！”
他刚要下旨，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带着一丝担忧，“只是……即便如此，启动的资金，恐怕也是一笔文数字。如今国库……”
“陛下无需担忧！”
苏云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朗声打断了他。
“臣，不要国库一文钱！”
他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炸得所有人晕头转向。
“臣提议，效仿‘购粮券’之法，成立‘大宋驰道建设总携，向下商贾，发挟驰道建设债’！”
“凡购买此债者，皆为我大宋之功臣！待驰道建成，道路两侧百里之内的所有驿站、客栈、商铺、货运中心的经营权，将优先向这些功臣租借！租金可用债券抵扣！三十年不变！”
“换言之，谁今日为驰道出一份力，谁就能分享未来驰道带来的三十年红利！”
苏云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
钱多多的父亲，巨贾钱不多，当场就激动地浑身发抖，他几乎是冲出队列，跪倒在地。
“陛下！草民……草民愿第一个认购！草民愿出……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哪里是花钱？这分明是抢钱啊！一条黄金铺就的财富大道，就在眼前！
看着殿中瞬间疯狂的商贾和官员，赵祯彻底明白了。
苏云这哪里是在修路？
他这是在用一条路，将整个大宋的财富、军事、民心，都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而他赵祯，就是这辆战车的掌舵人！
“准！”
赵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朕命你为‘汴延驰道’总督办！总揽一切事宜！朕给你专折奏事、先斩后奏之权！”
苏云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吕文才，你带着你的战功回来吧。
等你踏入汴京，你会发现，你赢下的那点功劳，在这条足以改变国阅驰道面前，渺得……就像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朝会结束，整个汴京城都为“驰道”计划而陷入狂热之时。
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护送着一列囚车和数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缓缓驶入了京城。
为首一人，正是监军吕文才。他一身戎装，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没有急着去面圣，而是直接来到了都亭驿，当着闻讯赶来的无数官员和百姓的面，猛地揭开了其中一辆马车上的油布！
“哗啦！”
几支断裂变形、闪着金属冷光的弩臂，从车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正是将作监出品，在延州前线立下赫赫战功的——神臂弩！
吕文才指着那些炸膛的弩臂，其断口处呈现出诡异而粗糙的颗粒状纹理，声音传遍了整个驿站。
“将作监利器，临阵炸膛，险些要烈帅性命！某，今日回京，不为请功，只为问罪！”
“请靖安伯，为我延州数万将士的性命，给出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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