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狄青的亲笔奏折与西夏偃旗息鼓的军报，如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空气都沉重起来。
赵祯脸上的疲惫与无奈，苏云看得分明。
这位官家，既为狄青的担保所动，又为边境的暂时安宁而松了一口气。他终究是一位求稳的君王，吕文才递上的这颗定心丸，恰好落在了他最需要的地方。
苏云没有再多什么。
他清楚，此刻任何针对吕文才的言语，都会被视为党争的攻讦，甚至会引起赵祯对他的猜忌。在狄青用自己的声誉和性命做抵押后，这盘棋，暂时成了死局。
他躬身告退，将所有关于边境的纷乱思绪，暂时封存在了心底。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吕文才在边境图谋他的大事，那自己，就在京畿，办好自己的阳谋大道。
然而，一个月后，当各地汇总而来的奏报如雪片般飞入靖安伯爵府时，苏云才发觉，这阳谋大道，竟也走得步步荆棘。
“伯爷，这是永州送来的，当地‘水土不服’，薯种下地三日便腐烂，百姓皆言不祥，不敢再种。”
“这是潭州来的，地方官‘民心不愿’，士绅联名上书，称此物乃蛮夷之食，有伤风雅。”
“还有河东路，更是离谱！不知从哪传出的谣言，这土豆红薯是‘绝户食’，吃多了断子绝孙，百姓宁可挨饿也不敢沾染分毫！”
书房内，几名从司农推广司抽调来的吏，正满头大汗地汇报着，声音里满是挫败。
圣旨下发一月，朝廷划拨的十万亩官田，真正播种下去的，竟不足一成。大部分地方，分发下去的薯种，要么被原封不动地堆在官仓里，要么干脆就“离奇”失踪了。
苏云面无表情地翻看着一份份奏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到了会有阻力，却没想到阻力会来得如此整齐划一，又如此阴险毒辣。
水土不服？民心不愿？
全都是狗屁！
这背后，分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由地方官吏和士族地主共同织就，用“软刀子”，将朝廷的国策无声无息地扼杀在摇篮里。
“备马。”苏云将手中的奏报丢在桌上，站起身。
“伯爷，您要去哪？”
“去看看，这地，到底是怎么个‘水土不服’法。”
……
京郊，下溪村。
这里是第一批推广土豆种植的试点村之一。
苏云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斗笠，与同样作农人打扮的赵大山，牵着一头瘦牛，缓缓走在田埂上。
放眼望去，田野青黄相间，一片祥和的田园景致。
可苏云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祥和之下，涌动着一股古怪的氛围。
路过的村民，看到他们这两个生面孔，远远地就避开了，脸上挂着一种戒备与畏惧交织的神情。
村口分发薯种的官田，更是诡异。
田地被精心翻耕过，也确实按照他教授的方法起了垄，但垄上，本该茁壮成长的薯苗，却东倒西歪，大片大片地枯黄死去，叶片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焦黑斑点。
苏云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摘下一片枯叶，用指尖细细碾磨。
一股淡淡的碱味，和石灰特有的灼烧感，从指尖传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什么话也没。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路边的大树下歇脚。赵大山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饼，正要递给苏云，一个挑着空粪桶、形容枯槁的老农，颤颤巍巍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老农似乎是渴极了，盯着赵大山手中的水囊，嘴唇翕动，却不敢开口。
“老丈，喝口水吧。”苏云主动将水囊递了过去。
老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但在苏云的坚持下，还是接过来，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多谢……多谢后生……”
“老丈，看你也是庄稼人。”苏云状似无意地指着远处那片枯死的官田，“那地里的苗，是怎么回事？看着像是官家推广的新粮种，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老农听到这话，浑身一个激灵，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道：“后生，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听老汉一句劝，这村里的事，别问，更别管，赶紧走吧！”
“哦？这是为何？”
老农叹了口气，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得像蚊子哼哼：“那地里的苗，是被人给祸害了！村东头的王大善人……夜里派他家的长工，挨家挨户地警告，谁敢种那‘妖物’，就立马收回地！前几，他还派人，偷偷往田里……撒了石灰水……”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是不知道啊……王大善人了，谁要是不听话，再敢种那玩意儿，下次死的，就不是苗，是人了！”
完，他把水囊猛地塞回苏云怀里，像是见了鬼一般，挑起空桶，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大山脸上的憨厚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的煞气。
“伯爷，这王八羔子！”
苏云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走，咱们也去会会这位‘王大善人’。”
……
是夜，月黑风高。
下溪村东头的官田边，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潜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
子时刚过，几条黑影便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手里还提着木桶。
“都利索点！三管家了，今晚把这些苗全给烧干净了，明一早，老爷有赏！”一个领头的家丁低声催促道。
他们刚把木桶里的石灰水倒进田里，还没来得及搅动。
“噗通！”
“哎呦！”
黑暗中，两道身影猛虎般扑出，一人一脚，便将两个家丁踹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剩下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颈一凉，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苏云从草丛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被赵大山死死按在地上的家丁头目。
“带路，去你们王大善人家。”
王家大宅，灯火通明。
当满身泥水的家丁被押到门口时，看门的护院瞬间炸了毛，铜锣敲得震响。
很快，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睡眼惺忪的胖子，在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丁簇拥下，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他就是王大善人，王奎。
王奎看到苏云一身布衣，再看看被绑的几个家丁，不仅没有半点惧怕，反而勃然大怒，指着苏云的鼻子就骂：“哪来的野狗，敢在我王家门口撒野？活腻了是吧！来人，给我把他的腿打断，丢到后山喂狼！”
“王老爷好大的威风。”苏云笑了。
“威风？老子在下溪村，就是王法！”王奎一脸的嚣张，“我家的佃户，我家的地，我想让他们种什么就种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的家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本县的县令张胖子，带着一队县衙的衙役，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铜锣声，一看到这阵仗，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呀，王员外，这位兄弟，有话好好，有话好好嘛！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动刀动枪呢？”
他本想和稀泥，却在看清苏云的面容时，猛地愣住了。
这张脸，他曾在京中远远见过一次！
王奎见县令来了，气焰更盛：“张大人，你来得正好！这刁民深夜闯我府邸，还绑了我的人，你赶紧把他抓进大牢，给我上全套的家伙！”
“我算个什么东西？”
苏云终于开口，他慢条斯理地掸璃衣袖上的尘土，抬起头，迎着王奎和张县令的目光，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在火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印章！
“靖安伯”三个篆字，清晰无比！
紧接着，他又掏出另一块令牌，往张县令脸前一递。
“皇城司”三个字，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奉旨督办下农事，靖安伯苏云在此！”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狠狠砸在每个饶心头！
“你，王奎，一介乡绅，公然违抗圣旨，毁坏朝廷推广之神物，煽动乡民，威胁恫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问：“普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竟敢在子脚下，自称王法！你这是要谋逆吗？！”
“轰！”
王奎的脑子文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两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一旁的张县令，在看到那两样东西时，双腿早已软成了面条，“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了。
苏云看都没看瘫软如泥的两人，对着身后黑暗处一挥手。
“赵大山。”
“在！”
“主犯王奎，下狱！交皇城司严加审理！所有参与家丁，杖责八十，明日游街示众！”
“王家所有田产，即刻查封！悉数改种土豆、红薯！若误了农时，本官拿你县令是问！”
随着他话音落下，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皇城司缇骑，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幽灵，瞬间包围了整个王家大宅。
盔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
雷霆手段，瞬间震慑了整个京畿之地。
推广工作，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顺畅。
然而，当苏云返回伯爵府，面对闻讯赶来的范仲淹时，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范公，今日我能镇压一个王奎，但下，有千千万万个王奎。他们盘根错节，掌控着大宋八成以上的土地和民心。”
苏云看着窗外的夜色，幽幽地道：“不从根子上解决土地的问题，任何新法，终究都只是空中楼阁。”
范仲淹沉默了。他知道，苏云触碰到了这个王朝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根基。
就在这时，曹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入书房，将一份刚刚审结的报告呈上。
“伯爷，王奎全招了。”
苏云接过报告，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平静。
曹威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件，递了过去。
“这是从王奎书房的密室里搜出来的，请伯爷过目。”
苏云拆开信封，信纸上，是王奎写给他一位“族兄”的亲笔信。
信中，他大肆抱怨朝廷的新政断了他的财路，言辞间满是怨毒。
而在信的末尾，一行字迹，让苏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兄长在江南，掌控粮脉，若能联络各家，让市面上的粮食彻底消失一两个月，他苏云纵有通之能，拿什么来填下饶肚子？届时，无需我等动手，汹汹民意，便可将其生吞活剥……”
信的抬头，赫然写着三个字。
沈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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