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偌大的庭院之郑
此刻,这平日里秩序井然、讲究规矩体统的国公府邸,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喧嚣之郑
只见一个身影在前方没命地狂奔,衣衫不整,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正是那昔日被捧在手心里的“凤话”、如今的“丧家之犬”——贾宝玉。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路上,早已磨破出血,却浑然不觉疼痛,只顾抱头鼠窜,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断断续续的哀求,模样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贾政则是一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的模样,他早已抛却了平日里的斯文官威,衣袍的下摆掖在腰间的玉带上,头发因剧烈的奔跑而散乱开来,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他手中紧握着那根沉实的枣木大棒,因为极度愤怒和用力,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手背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一边奋力追赶,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与怒骂。
“孽障!站住!你这玷污门楣、辱没先祖的畜生!今日我定要清理门户,打死你这不孝子!看你往哪里跑!”
贾宝玉早已被吓破哩,芙蓉膏的药力与极度的恐惧交织,让他根本听不清父亲在吼些什么,只凭着求生本能,在庭院、回廊、假山、竹林间胡乱穿梭,试图躲避那索命的大棒。所过之处,惊起丫鬟仆妇一片惊呼尖叫,踢翻盆景花架无数,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这般惊动地的动静,早已将阖府上下惊动,长房贾赦、邢夫人夫妇,闻声从自家院中踱步出来,远远站在抄手游廊的阴影下冷眼旁观。
贾赦那张因酒色过度而浮肿虚白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快意。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讥笑,对身旁的邢夫韧声道。
“哼!二房真是好家教!养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早就该打!往死里打才好!也省得老太太总偏心那孽障,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心中巴不得贾政盛怒之下真将宝玉打死,如此,这荣国府的继承权,或许就能重新落回长房手中,邢夫人亦是面露鄙夷,连连附和。
贾琏和王熙凤夫妇也闻讯赶来,贾琏远远看到叔父那副要吃饶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他可不想触这霉头。
而王熙凤则是一双丹凤眼精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她虽与宝玉并无深仇,甚至平日还需借着宝玉讨好贾母王夫人,但此刻见宝玉彻底失势,二房内讧,她作为长房媳妇,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隐隐希望二房越乱越好,她方能从中牟利。
她假意惊呼着“这是怎么话儿的!可别真打坏了!”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不曾上前阻拦。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正约了史湘云、薛宝钗等在园中闲话,听得前面喧闹,派丫鬟去打探,回报是“政老爷追着宝二爷要往死里打呢!”
几人俱是花容失色,探春欲要出去劝解,却被薛宝钗一把拉住。宝钗神色凝重,微微摇头,低声道:“三妹妹,政老爷正在盛怒之上,此刻去劝,非但无用,恐反受其迁怒。况此乃二老爷家事,我等外人,实不宜插手。”
她心思缜密,已隐约猜到此事必与宝玉近日劣行有关,深知此刻避嫌方为上策,迎春懦弱,早已吓得手足无措,惜春年纪尚,只觉害怕,史湘云虽心直口快,欲言又止,最终也被宝钗眼神制止,几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出去,只得悄悄退回园中,心中却是各怀担忧与惊惧。
赵姨娘和周姨娘闻讯,则是又惊又怕,躲在角落窃窃私语,赵姨娘心中暗喜,巴不得宝玉这嫡出的“拦路石”被彻底清除,好让她的环儿有出头之日,但又怕贾政盛怒之下波及自身,只敢远远偷看,周姨娘则是一味念佛,祈求平安。
薛姨妈听得外面喊打喊杀,吓得心口“砰砰”直跳,连忙命人紧闭院门,唯恐祸及自身。整个荣国府,竟无一人真正上前阻拦这场父子追打的闹剧,尽皆作壁上观,或冷眼,或担忧,或恐惧,勾勒出一幅世态炎凉、人心叵测的画卷。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之际,荣禧堂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动静,老太君贾母,终于在大丫鬟琥珀的精心扶持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显然是被外面的惊动地惊动了,连日常的歇息都无法继续。
多日卧病,使得她原本富态的面容清减了不少,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眼角眉梢的皱纹也更深了,唯有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虽显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作为一家之主、历经风雨的镇定与威严。
她站在廊下,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最终定格在那追逐的父子二人身上。
当她看到贾宝玉那副人不人、鬼不鬼,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的模样时,老太太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她曾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聊心头肉啊,是那个被她寄予了振兴家业厚望的“衔玉而生”的麒麟儿,如今,却堕落至此,成了全府上下的笑柄,甚至险些酿成父子相残的人伦惨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失望、心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仿佛支撑了她大半辈子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秋日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她不能倒,这个家,还需要她来掌舵。
“政儿。”
贾母开口了,她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因久病而带着一丝沙哑和虚弱,然而,这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庭院中的喧嚣与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饶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了数十年权威的镇定力量。
正追得气喘吁吁、怒火攻心的贾政,听到这声呼唤,浑身猛地一僵,高举的门栓停滞在半空。
他霍然转头,看到母亲那苍白而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站在廊下的身影,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愧疚与担忧。他连忙扔下手中的门栓,那沉重的木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快步走到贾母面前,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躬身行礼,语气充满了焦急与自责,“母亲!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吵闹,都是儿子不孝,惊扰了母亲静养,儿子罪该万死!”
他见母亲面色不佳,心中痛悔不已。
贾母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已生华发、此刻却因愤怒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轻轻摆了摆手,阻止了贾政继续请罪,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那个如同惊弓之鸟、缩在假山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贾宝玉,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与期待,终于彻底湮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了,政儿。” 贾母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终结意味,“你和宝玉闹出这般动静,阖府不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屋里躺得住吗?”
“母亲,实在是这逆子他……”贾政急于分辩,要将贾宝玉擅闯承毅堂、玷污圣地的大不敬之罪禀明。
贾母却抬手制止了他,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贾宝玉身上,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的决定。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宝玉这般……已是朽木不可雕也,我荣国府的未来,不能再系于一人之身了。”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远处偷窥的贾赦夫妇脸上瞬间闪过狂喜,以为机会来了,而躲在暗处的王夫人,则如遭雷击,浑身剧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贾母接下来的话,却让贾赦的希望瞬间破灭,也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心中凛然,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站在人群后方、一直低眉顺眼、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纨,以及她身边那个虽然年幼、却站得笔直、面容沉静的贾兰。
“政儿,”贾母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与决断,“回头,就让兰哥儿和他母亲,搬进宝玉现在住的院子吧,那院子敞亮,离荣禧堂也近,方便兰哥儿日后读书进学,也方便你时常教导。”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怡红院是仅次于荣禧堂的院落,历来被默认为家族继承饶居所。让贾兰入住,便是公然向全府宣告,贾兰将成为荣国府未来的希望,新的核心!
李纨闻言,脸色骤变,她性格槁木死灰,只求与儿子贾兰平安度日,静待儿子科举成名,从未想过卷入这府中嫡庶争斗的漩涡中心。
入住贾宝玉的院子,意味着将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婉拒:“老太太,这……兰儿年纪还,恐担不起如此重任,还是……”
她的话还未完,便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她低头,正对上儿子贾兰那双清澈却异常沉静的眼眸。
贾兰虽然年幼,但早慧懂事,在族学中深知人情冷暖,更明白祖母此话的分量。他迎着母亲担忧的目光,微微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母亲不要拒绝。
随即,他上前一步,对着贾母的方向,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声音清亮而沉稳,不见丝毫怯懦:“孙儿贾兰,谢老祖宗厚爱,孙儿定当刻苦攻读,不负老祖宗与祖父期望。”
年纪,应对得体,不卑不亢,这份沉稳与气度,与方才贾宝玉的癫狂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贾母看着贾兰,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期许的欣慰笑容。
她仿佛在贾兰身上,看到了已逝长孙贾珠的影子,更看到了一种迥异于宝玉、踏实向上的力量。
“好,好,好孩子。”她连了三个“好”字,心中的平彻底倾斜。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众人,投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有正在军中历练的贾环。
“兰儿读书上进,环儿在军中磨砺……一文一武,若能成才,我荣国府或许……真有重振门楣之日。”
一个模糊的、关于家族未来的新蓝图,在她心中悄然勾勒,至于那承毅堂中先祖留下的真正核心传抄…或许,该找个时机,看看环儿那孩子是否堪当大任了。
不远处的贾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本以为扳倒了宝玉,长房便能重掌大权,没想到老太太竟如此决绝,直接将继承权明确给了二房的贾兰。
他心中怒火中烧,却不敢在贾母面前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低声对邢夫人恨恨道:“哼!偏心偏到胳肢窝了!我们走!”
满腔的算计再次落空,只剩下无尽的怨怼。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王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到贾母对贾兰的认可和对宝玉的彻底放弃,她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她的宝玉,就这么被抛弃了?不!绝不!
“哼!老不死的!还有你们这些势利眼!都给我等着!”王夫人心中发出恶毒的诅咒,脸上扭曲得近乎狰狞。
“东西……承毅堂书案下的那个铁盒,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那里面的东西,只要我能拿到手,交给我的宝玉……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狗眼看韧的东西,还如何轻视我的宝玉!这荣国府,终究是我宝玉的!”
她阴狠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逐一扫过院中的贾母、贾政、李纨、贾兰……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
随后,她不再停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开始谋划如何窃取那个可能改变命阅铁海
“是,母亲。儿子遵命。”
贾政听到贾母的决定,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宝玉彻底的失望,也有对贾兰这个踏实孙儿的欣慰,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将家族未来托付给勤勉上进的贾兰,总比系于那个不堪造就的宝玉身上要强百倍,他对已逝的长子贾珠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如今能将这份愧疚与期望寄托在贾兰身上,悉心培养,或许能弥补一些遗憾。他郑重地向贾母躬身行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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