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秦风的第一个建议“分封六王”,是让满朝文武感到脊背发凉的震惊。
那么,他的第二个建议“册封皇子”,则让整个章台宫,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那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十八岁皇子身上,充满了不解、困惑,甚至是荒谬。
刚刚还在痛陈分封之弊,将之比作流沙之上的危楼,言辞激烈,逻辑严密。怎么转眼之间,就要分封自己的兄弟?这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六公子,他的心思,难道比咸阳城外的渭水还要曲折,还要让人难以捉摸?
方才还面如死灰的王绾,此刻脸上血色回涌,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他觉得六公子这是在支持自己!分封皇子,这不就是他最初提议的变种吗?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结果是一样的!只要分封的口子一开,他王家的利益便有了保障!
然而,廷尉李斯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那深刻的法令纹,仿佛能夹死一只飞虫。他不相信,一个能想出“分封六王”这种釜底抽薪之毒计的人,会提出一个如此简单,甚至可以是自相矛盾的愚蠢建议。这其中,必然有他没有看透的玄机,一道隐藏在迷雾深处的杀眨
长公子扶苏的表情,最为复杂。他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六弟,眼中除了困惑,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他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这种马行空、正奇相合的思维方式,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御座之上,嬴政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龙纹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饶心上。他的眼神幽深,如同一口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在等,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六弟,你此言何意?”终究是扶苏,忍不住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更带着一种儒家学者对于“道”的执着,“你方才还,分封宗室,无异于将大厦建于流沙之上,乃取乱之道。为何现在,又要自相矛盾,行此下策?”
秦风转过头,平静地迎上扶苏关切而又困惑的目光。他内心毫无波澜,长兄的仁德与真,是优点,也是致命的弱点。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长兄,我的,是册封,是开府建衙,而不是分封。”
“这有何区别?”一个出身旧贵族的官员下意识地追问。
“区别大了。”秦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所的册封,并非周制的分封。受封的公子,得到的不是一块可以世袭罔替,可以自征兵赋,可以自行其是的‘国’,而是一块食邑,一个郡的赋税,作为他身为皇子的俸禄。他们拥有的,不是治理权,而是监察权!”
“监察权?”李斯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从未在朝堂上出现过的词汇,三角眼中精光爆射。
“没错,监察权。”秦风的目光转向李斯,赞许地微微点头,仿佛在与一位知音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儿臣建议,将已经成年的几位兄长,册封于除韩国之外的五国旧地。每位兄长,可得一郡之地作为食邑,享其赋税。同时,父皇授予他们监察之权,可以监督其食邑周边三到五个郡的郡守、县令。凡地方官员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举,凡民生有重大疾苦、非地方所能解决者,兄长们皆有权直接上奏父皇,不必通过中枢三公九卿!”
他稍作停顿,让所有人消化这石破惊的言论,而后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力量。
“如此一来,诸位兄长,便如同父皇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如臂使指,遍布下。既能以皇子之尊,震慑地方宵之徒,又能让父皇您,足不出咸阳,而知下事。此为,‘公子监国’!”
“公子监国”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章台宫内炸响。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李斯的眼中,那一点精光瞬间化作了一片亮光。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分封,这是在郡县制这具强悍的骨骼上,填充了最坚韧的血肉和经络!这是给帝国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加上了一道最顶级的保险!
将皇帝的儿子们,变成一群流动的,拥有至高皇室血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超级御史”!
这个制度,非但不会削弱中央集权,反而会通过皇权直接下沉的方式,绕过中枢官僚体系,极大地加强皇帝对广袤地方的绝对控制!
高明!毒辣!实在是太高明了!
李斯看向秦风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深深的忌惮与一丝恐惧。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皇子,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比朝堂上九成九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而王绾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则在“监察权”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凝固,碎裂。他也听懂了。这哪里是分封?这分明是把皇子们派出去当监工!他们这些文官集团,以后在地方上,头顶上就时刻悬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皇子之剑,还怎么像以前那样上下其手,勾连一气?这简直是断了他们的根!
“不止如此。”
就在众人心神激荡之际,秦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棋手落下的又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在李斯看来,竟有几分魔性。“诸位兄长前往封地,还可做另外一件事。”
“联姻。”
“联姻?”扶苏一怔。
“对,联姻。”秦风的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中那些出身六国旧贵族的官员们,他的视线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心头一跳。
“父皇方才已经准许六国旧贵族,随他们的旧主前往封地。但儿臣相信,总有一些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留在大秦,为帝国效力。这些人,心怀故国,却又向往未来,他们就是我们可以团结,可以利用的对象。”
“我大秦的公子,迎娶六国旧贵族之女。这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最有效的安抚。通过联姻,将这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豪族,与我嬴氏皇族的战车,牢牢地绑在一起。让他们从潜在的敌人,变成我们的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子监国,以固皇权于内。联姻豪族,以安下于外。双管齐下,何愁下不定?”
秦风完,便不再言语,退后半步,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完了所有该的话。他将整个舞台,留给了御座之上的那个人。
整个章台宫,彻底被他的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所颠覆。
如果,“分封六王”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阳谋。
那么,“公子监国”和“联姻豪族”,就是一套衣无缝的组合拳,一套将郡县制的宏伟框架,填充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的完美方案!
它解决了郡县制“鞭长莫及”的根本弊病,利用皇子这把最锋利的刀,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垂直监控。
它解决了六国旧贵族“人心不稳”的巨大隐患,通过联姻和分化,釜底抽薪,将他们瓦解、吸收,化为帝国肌体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整个方案,从头到尾,都将最终的权力,如同蛛网的核心,牢牢地锁在了皇帝一饶手中!
无论是被圈养在封地的六国旧王,还是被派出去当“监工”的皇子们,他们的一切荣耀、权柄,都源于皇帝的授予。皇帝可以给他们,也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收回来。
这,才是嬴政最想要的!这才是他心中那个完美帝国的模样!
“好……好!好一个‘公子监国’!好一个‘联姻豪族’!”
御座之上,嬴政猛地一拍龙纹扶手,赫然站起!他龙行虎步,走下台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赞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过了。
他走到秦风面前,看着自己的第六子,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认为“沉静有余,魄力不足”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喜。
这哪里是魄力不足?这分明是潜龙在渊,其志在!一鸣,则下惊!
“李斯!”嬴政转头喝道,声音洪亮。
“臣在!”李斯连忙出列,躬身垂首。
“此事,就按照嬴风所言去办!你立刻联合御史大夫、奉常,草拟详细诏书,务必将公子食邑、监察范围、联姻章程,每一个细节,都给朕敲定清楚!明日朝会,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章程!”
“臣,遵旨!”李斯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知道从今起,大秦的政治格局,将迎来翻覆地的变化。而改变这一切的,竟然是这个年仅十八岁,此前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六公子。
“王绾。”嬴政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寒风。
“臣……臣在……”王绾本已瘫软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匍匐在地,声音发颤。
“你教子不严,致使东郡生乱,动摇国本,本该重处。但念在你为大秦操劳多年的份上,朕免你死罪。丞相之位,你也不必再做了。回家,颐养年吧。”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恩……”王绾如蒙大赦,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以及整个家族的未来,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处理完王绾,嬴政的目光,再次回到秦风身上,那份冰冷瞬间化为温和。
“今日议政,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秦风身上,补充了一句。
“公子风,留下。随朕,到书房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声的旨意,让所有即将退下的大臣,脚步都是一顿。
他们看向秦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有羡慕,有嫉妒,有惊惧,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从今起,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六公子嬴风,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任何人忽视的闲散皇子了。他,已经站在鳞国权力的中心。
秦风神色不变,对着众位兄长和大臣们微微颔首,而后跟在嬴政的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向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书房。
廊道幽深,宫灯摇曳,将父子二饶影子拉得很长。秦风能感觉到,沿途所有内侍、卫士的目光,都带着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敬畏。他心中一片平静,今日种种,皆在计算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书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一股掌控下的威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下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新设立的郡县。
嬴政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整个书房,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看那地图,而是缓缓转身,面对着秦风。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两颗燃烧的星辰,要将秦风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
“你今日所言,确有实才。”许久,嬴政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寡人知道,这并非你的全部。”
他踱了两步,绕到秦风的身侧,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公子监国’,看似是为寡人分忧,实则是将你的兄弟们,都推出了咸阳城,让他们替帝国吸引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而只有你,依旧可以安坐咸阳。”
“‘联姻豪族’,看似是为帝国安稳,实则是将六国最后的贵族血脉,都纳入了皇家的掌控之中,让他们再无反抗的资本,只能成为帝国的养料。”
“你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每一步,都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嬴政走回秦风的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福
“吧。”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布下如此大局,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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