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议事厅的喧嚣伴着炭火暖意渐退,吕布独行穿过连接前后堂的幽深廊庑,沉重靴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推开内室雕花木门,兰芷清香与“家”的安宁暖意扑面而来——没有外间烟草与皮革的混杂气息,也无决策后的紧绷福严氏正背对着门,微微弯腰整理床榻上的冬日衾被,动作娴熟又轻柔,仿佛琐碎家务成了温柔仪式。
昏黄烛光摇曳,勾勒出她温婉的侧影与颈项的优美线条,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像幅宁静的仕女图,瞬间抚平了吕布眉宇间暗藏的凛冽。
吕布倚在门框静望片刻。方才在厅堂,他是主导全局、与谋臣将领纵横捭阖的并州之主,一言一行皆带不容置疑的威仪;此刻在这私密空间,坚硬外壳悄然融化,眼底只剩深藏的疲惫与对慰藉的渴望。
他放轻脚步走近,严氏已闻声回头,脸上漾开春水破冰般的笑意:“外间商议完了?我隐约听得动静,听闻今日议的是百姓正日赏赐,可定下章程了?”她手上未停,将最后一只云纹软枕拍松摆正,每个动作都透着家宅主妇的利落与用心。
“嗯,定了。”吕布在榻边坐下,身体微向后靠,长长吁出一口气——这不是叹息,而是高强度思虑后决策落地的舒缓。
他自然地将厅堂上定的“分层施恩”策略细述给严氏:从“每户正日米盐”保普惠,到“敬老抚幼米”补旧民、化解芥蒂,再到给新附流民的“农具良种优先优惠权”,最后是“设粥棚、解宵禁”的官民同乐之策。
语气没了对臣属的斩钉截铁,反倒带着平和探讨的意味,像与最信任的伴侣分享思虑,寻求心灵共鸣。
完,他抬眼看向严氏,那双惯于睥睨沙场的锐利眼眸里,藏着难得的信任与一丝期待的道:“夫人,你看我这‘普惠’之策,思虑得可周全?”
严氏停下斟茶的手,走到绣墩上坐下,眉眼低垂,指尖轻拂衣袖刺绣,陷入专注沉思。
她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出身并州严氏大族,自幼耳濡目染,对民生经济、人情世故有着远超常饶洞察;又本性聪慧细腻,总能从贴近生活的视角,补全宏大战略在执行中的疏漏。
内室只剩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吕布耐心等候——他知道,妻子的沉默往往藏着更深的思考。片刻后,严氏抬眼,目光温润却坚定,声音柔和却有力量:“夫君之策高瞻远瞩,以‘未来之赏’安新民、‘敬老抚幼’稳旧民,兼顾开拓与稳定,非雄才大略者不能为。崔先生等饶赞叹,皆是肺腑之言。”
她话锋轻转,如溪流遇石般自然道:“但夫君既问我,妾身便些执行细节,或许能查漏补缺,让善政更易落地。”
吕布身子不自觉前倾,神色愈发重视看着严夫人道:“夫人所思必有道理,尽管,我正需听这‘内宅高见’。”语气里带着鼓励,还掺了丝调侃,氛围愈发融洽。
严氏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开口道:“其一,米盐发放虽重公平,却要防底下官吏作祟。妾身闻仆役闲谈,恐吏或乡间胥吏克扣斤两、以次充好,用陈米涩盐蒙骗百姓。
若如此,夫君仁心反成怨政,岂不可惜?不如明发严令,用官府统一校准的量器,派军中廉洁兵士或信得过的属官去发放点监督;再让领粮民户现场画押登记,既防冒领,也能追溯责任——需用雷霆手段护菩萨心肠。”
吕布眼神骤然一凝,松弛感被凛冽取代,指节下意识叩击膝盖:“夫人所虑极深!这等弊端如附骨之疽,我竟险些忽略!此议必采纳,立严规巡查,犯者严惩不贷!”
见他重视,严氏续道:“其二,‘敬老抚幼米’虽善,却要顾念边缘之人。妾身翻州郡文书、听老仆,郡里还有寡居老人、失怙孤儿、战乱致残者——他们或许不符‘户’的条件,境遇却更凄惨。
正日赏赐普同庆,他们最需粮食御寒。可否令里正、亭长趁机排查,除粥棚施粥外,为这些人额外登记,从恩赏中贴补些?若府库紧,妾身也可联络郡中殷实人家的女眷,凑旧衣棉絮、寻常药物分发,虽为惠,却能显夫君仁德无微不至。”
这番话让吕布彻底动容。他此前专注于“户”的行政单位与宏观平衡,竟未顾及这些被忽略的群体。严氏的提议,像在宏伟蓝图上添了人文关怀的笔触,让“仁政”更有温度。
吕布感叹:“夫人之心细如秋毫、慈若春晖!此议极好,即刻让崔质核算落实!你联络女眷行善,更是锦上添花,这事便拜托你了!”
严氏脸颊微红,接着:“其三,‘农具良种’之诺利在长远,可新民多是寻常百姓,恐难领会文书深意,觉得不如眼前米粮实在。
若能让匠人画曲辕犁的简易图样公示,再拿些颗粒饱满的良种作样品,让他们亲眼见、亲手摸,便知‘希望’非虚,开春劳作的劲头也会更足——百闻不如一见,实物比千言万语有用。”
“妙啊!这是画龙点睛之策!”吕布击节称赞,脸上焕发光彩,“空口许诺终显虚浮,以实物为证,才能让流民信我吕布非虚言!明日便令工匠制图、选良种当样品!”
最后,严氏起粥棚:“设粥棚是收拢人心的好事,可妾身怕人多拥挤,老弱妇孺被身强力壮者挤开,不得吃食,反倒违了初衷。
不如明文规定时辰,辰时优先老幼妇孺,午时再对所有人开放;再加派兵士维持秩序,防混乱踩踏。
另外,粥要熬得厚实、米粒分明,肉汤也得有油花肉末——虽多费些,却能显官府诚意,换来的民心远胜所耗。”
听完这周全的补充,吕布眼中满是激赏与欣慰。他伸手握住严氏的手,那双能挽强弓、舞画戟的手,此刻动作轻柔无比:“得妻如此,智虑周全、仁心宅厚,夫复何求!你今日所言句句珠玉,补我疏漏、化宏图为细务。
明日我便将这些建议转告崔质、张既,令其融入章程严格执行,如此正日赏赐才算真正周全,必能收全功!”
严氏脸上泛起羞涩红晕,柔声道:“夫君过誉了,妾身不过尽本分。夫君胸怀下、日理万机,才是真的辛苦。”她轻轻回握吕布的手,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室内烛火摇曳,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出温馨和谐的画面。吕布心中的政务焦灼与疲惫,被妻子的智慧与温柔抚平,只剩坚实的温暖与力量——他更清楚,并州基业与下雄心,既需他在外纵横驰骋,也需这般润物无声的内助与支持。
烛火已添了新芯,却被严氏抬手捻暗了些,光晕柔得像裹了层暖纱。她将叠好的素色寝衣递到吕布手边,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掌纹里的薄茧,轻声道:“今日议事费了不少神,快换下甲胄松快些,被褥我早用暖炉烘过了。”
吕布接过寝衣,指腹蹭过衣料上细密的针脚——是严氏闲时亲手缝的。吕布望着她弯腰整理床沿的身影,喉间泛起暖意道:“若不是你补的那些细节,明日怕是还要跟崔质他们磨半日章程。有你在,我这心才算真踏实了。”
严氏闻言回头,眸子里盛着烛火的微光,嗔了句:“夫君又傻话,不过是些分内事。”着便上前帮他解下腰间的玉佩,动作轻柔得怕碰着他白日里握戟磨红的指节,“明日还要早起查探粥棚的筹备,早些歇着,夜里别再想政务了。”
吕布顺从地躺下,严氏替他掖好被角,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道:“一起歇。”严氏脸颊微红,挨着他身侧躺下,将烛火彻底吹灭。
夜色漫进窗棂,只听得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吕布轻声补了句道:“往后议事,我还得多听听你的主意。”
严氏往他身边挪了挪,声音轻得像落在枕上的棉絮喃喃道:“夫君肯听,便是我的幸事。快睡吧。”
吕布褪去了一身铠甲的凛冽,指尖拂过她鬓边汗湿的发丝时,连力道都放得极轻,仿佛捧着的是并州冬日里最易碎的暖雪;严氏也卸了内宅主母的周全,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肩窝,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皮革与炭火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夫君”而非“并州将军”的味道。
待喘息渐渐平复,吕布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让她的侧脸完全贴着自己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严氏的手轻轻搭在他腰腹,指尖偶尔蹭过他练戟时留下的硬实肌理,像在无声安抚。
他低头,鼻尖蹭到她发间残留的兰芷香,声音带着刚经历温存后的沙哑,却比白日议事时软了许多道:“往后夜里,莫等我到这么晚。”
严氏在他怀里轻轻摇头,脸颊蹭着他的衣料,声音轻得像揉在被褥里的棉絮道:“夫君在五原不回来,我总睡不踏实。”她抬手,指尖划过他下颌新生的胡茬,带着些微的痒意,“方才你抱着我时,倒不像刚才那个要定策的将军了。”
吕布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严氏耳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仿佛要把这帐内的暖,全裹在两人相拥的臂弯里道:“在你面前,我本就不用做将军。”着,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严氏听着他愈发平稳的心跳,眼皮也慢慢沉了下来。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让自己完全陷在他的体温里,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摆。
夜色渐深,帐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偶尔有严氏无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的轻响,吕布便会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乱世里,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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