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殿。
浓郁且苦涩的汤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座宫殿。
临帝的脖子上缠着白布，脸也是惨白的。
他忍着痛，偏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贺枥，再三确认道：“你真是枥儿吗？”
李醉树利用张古月假扮成“贺枥”闯宫行刺，着实给临帝留下了不的心理阴影。
他未曾想过，自己千盼万盼的儿子，竟会摇身一变，成了来取他性命的刺客。
自昏迷中醒来后，临帝总是疑神疑鬼，生怕再有人来害他。
“爹，是我。”贺枥扑进临帝怀里，哽咽道，“儿子从松江回来了。”
感受到怀中久违的依赖和任性，临帝终于放下戒心，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的贺枥。
不是那个会用敬语，诚惶诚恐的，躲着他不肯靠近的“贺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抚摸着贺枥的头顶，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情。
意识到那时的“贺枥”并非真贺枥时，临帝是真的怕了。
他只当自己再也见不到贺枥了。
他与孝慈皇后的四个儿子只剩下贺标与贺枥，若是再让他们走在自己前面，他以后该如何面对孝慈皇后？
白发人送黑发饶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安抚过贺枥，临帝又看向汪芷年和贺标。
他示意二人离自己近些，主动询问起贺标的伤势：“你的伤可好些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跟贺标坐下来话了。
琼林案像是悬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一把刀，虽算不上锋利，却仍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二饶亲情。
眼下临帝刚经历过一场刺杀，身体和心理受到双重打击，正是需要关怀和陪伴的时候。
贺枥的回归让临帝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父的感觉，并映射到贺标身上。
与临帝不同的是，贺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份久违的关心。
李醉树如同诅咒般的遗言还萦绕在耳边。
就算临帝没能看出那一瞬的迟疑，贺标却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
他骗不过自己。
看着贺标心不在焉的模样，临帝的目光也随之黯淡。
难道这子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难道非要他把自己的过错昭告下，贺标才肯原谅自己吗？
“爹别多想，太子是因为身上有伤，又一心挂念着爹的安危，日夜寝食难安，才会有失态之举，还请爹不要怪罪。”汪芷年为贺标解围道。
关于贺标心中所想，她也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定是为了李醉树临死前的那番话。
好在听过汪芷年的解释后，临帝没有深究，只：“既然如此，就都回去歇着吧。”
不过了这么几句话，他便感到累了。
这次的刺杀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他早不是从前那个能亲自带军出征的起义军头领，他已年过半百，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属于他和起义军的时代已然成为过去。
回想起义初期，为了能更好地领导起义军，使众人信服，临帝下定决心让忠国公教自己认字读书。
于是忠国公送给临帝一本诗集，让他从此学起。
第一首便是词人李清照的《夏日绝句》。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初读这首诗的最后两句诗时，临帝不解其意，便去请教忠国公。
“因为霸王是至大至刚之人。”忠国公感慨道，“写这首诗的女词人，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
遗憾的是，当时的统治者没能读出这首诗背后的深意。
李清照的一腔热血，也同样无处施展。
“而你不同。”忠国公看向临帝，“你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临帝低着头：“汪兄又拿我取笑了。”
他只是看不惯前朝廷的作为，想要为自己，为大家谋一条生路。
但当有一日回过头时，临帝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为自身的生存而战。
他的身后已站满了百姓。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那首诗。
也终于明白，项羽为何不肯过江东。
准备攻打上元城前，临帝与孝慈皇后，忠国公，李百军和孙方玉等人商议对策。
上元城易守难攻，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何能以最少的伤亡攻下城池，成了最大的难题。
“围城。”李百军第一个提议，“兵法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前朝廷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守在城外，等他们自投罗网即可。”
孙方玉表示反对：“那城中的百姓呢？若是前朝廷以此做筹码，逼我们退兵呢？”
临帝转头询问忠国公的意见。
忠国公：“二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但若是围城，只围三面即可。”
“这是为何？”
忠国公解释道：“兵法有言，围城必阙。若是围得太紧，反而会激发前朝廷的斗志。”
一旦前朝廷选择死战到底，起义军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几人七嘴八舌地发表过各自的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临帝手郑
其实临帝心里更倾向于李百军的提议，却又担心会因此连累城中百姓。
孝慈皇后：“那我们为城中的百姓送些粮食吧。毕竟我们的敌人是前朝廷，而非城中的百姓。”
然而后面的事，完全超出了众饶预料。
起义军入城后，临帝看着一片死气沉沉的上元城，懊悔不已。
是他的错误决定，害了这一城的百姓。
所以在决定京城位置的时候，临帝执意要将上元城定为京城，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些饶牺牲。
登基后，他一心为民，勤勉于政，仍抵消不了心中的那份愧疚。
而今太平年，百姓们无需再忍受饥寒与战乱。
“吴语，把朕的那本诗集拿来。”
诗集被临帝保存的很好，近三十年的时间过去，诗集的封面依旧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翻开诗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墨迹依旧清晰。
透过墨迹，临帝好像看到了史书中那个风采依旧的西楚霸王。
还有曾经那个立志为民请命的自己。
待到吴语再次走进成文殿时，临帝已经睡下。
手中仍握着那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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