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内的寂静,比外面风雪的呼啸更加压迫人心。只有凌邪自己粗重断续的喘息,以及云芷鸢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在这狭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死寂。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冰壁,穿透冻土,一丝丝剥夺着残存的热量。凌邪的四肢已经僵硬麻木,伤口处的幽蓝冰晶仿佛有生命般,仍在缓慢侵蚀,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他尝试运转《玄清归藏术》,丹田内如同冰封的湖面,只有最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证明着功法的存在,却难以调动分毫。
云芷鸢躺在他铺开的破烂衣物上,脸色苍白如冰雪,眉心的翠绿脉络已完全黯淡,连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脉动都变得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她的身体冰凉,若非凌邪以颤抖的手指反复确认那几乎停滞的心跳,几乎与死人无异。
不能等了。必须找到办法,无论是取暖、疗伤,还是……弄清这个冰洞的来历。
凌邪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粗糙的火塘和角落里的遗留物。炭块冻硬,没有火种,无法点燃。水袋空空。皮毛碎片聊胜于无。他将那些碎片收集起来,勉强盖在云芷鸢身上,又撕下自己身上稍厚一点的里衬,裹住她冰冷的双脚。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了冰室深处,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那里似乎……还有一个更的、被冰层半掩的通道口,斜着向下延伸,更加黑暗。
这个冰洞,可能不止这一层。
求生的本能和对线索的渴望,驱使他再次站起身。他先检查了一下云芷鸢的状况,确认她暂时没有进一步恶化(或者,恶化的速度被极寒延缓了),然后抓起星钥之杖,忍着全身剧痛,走向那个更深的通道口。
通道口比进来的那个更窄,需要匍匐才能进入。冰层覆盖,滑不留手。凌邪将星钥之杖先探进去,然后一点点挪动身体,挤了进去。
通道陡峭向下,滑溜异常,他几乎是半滑半滚地向下坠落了数丈,才落到一个相对平缓的拐角。这里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星钥之杖杖顶宝石自动散发的、极其微弱的银白星辉,勉强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宝石的光芒在簇显得异常黯淡,仿佛也被这里的极致寒意所压制。
空气更加凝滞,寒冷中多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冰雪混合着某种矿物质,又带着一丝极淡的……金属锈蚀?不,更像是能量沉淀后的“场”的气息。这气息,让他右臂的寂灭伤痕处,传来一种微弱的、近乎“舒适”的冰凉感,与伤口处幽蓝冰晶侵蚀带来的痛苦截然不同。
通道继续向前,似乎变得更加宽敞了一些。凌邪扶着冰冷滑腻的冰壁,一步步前校杖尖的微光映照下,两侧冰壁开始出现一些异样。
不再是纯粹的然冰层或冻土,冰壁中开始出现一些……被冻结的、规则的轮廓。
一开始是零散的、如同棍棒或金属条状的东西,斜插在冰层里,锈蚀严重,覆盖着厚厚的冰壳。接着,是一些更大块的、边缘规整的物体,像是某种箱子的碎片,或者器械的零件。甚至,凌邪还看到了一截被冰封的、如同人类臂骨般的骸骨,但骨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蓝色,与寻常骨骼迥异。
这里……似乎是一个被冰雪掩埋的……遗址?或者坠毁点?
继续前行约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星钥之杖微弱的光芒,照出了一个比上层冰室大上数倍的地下空间。这里更像是一个然溶洞被后期改造过,顶部和四壁覆盖着厚厚的、呈现奇异淡蓝色的冰层,冰层内部似乎冻结着更多难以辨认的物体轮廓。
空间的中心,是一个明显由人工开凿出的圆形平台,高出地面约三尺。平台也是冰筑的,但表面相对平整,中心有一个凹陷的、同样覆盖着冰晶的复杂图案——不是观星符文,而是另一种凌邪未曾见过的、由许多尖锐棱角和交错线条构成的几何纹路,透着一股冰冷、锐利、井然有序的气息。
而在平台的一角,冰层相对较薄的地方,凌邪看到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东西。
一具完整的骸骨。
骸骨盘膝坐在平台上,背靠着冰壁,保持着一种冥想或守卫的姿势。它并非人类,骨骼更加修长纤细,某些关节结构奇特,头颅的轮廓也偏向椭圆,没有明显的鼻骨凸起,眼窝巨大。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如同最上等的冰玉雕琢而成,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纯净的寒意。
骸骨身上,覆盖着一层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质地非凡的淡银色织物残片。它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骨间,似乎托着什么东西。
最让凌邪在意的是,在这具奇异骸骨的胸口位置(对应人类心脏处),冰层中,嵌着一枚拳头大、通体幽蓝、内部仿佛有液体般光华缓缓流转的晶体!晶体散发出的寒意和能量波动,远超周围环境,甚至让星钥之杖的光芒都为之摇曳!
而就在凌邪目光落在那幽蓝晶体上的瞬间——
他贴身存放的冰凤玉佩,骤然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冰凉的悸动!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一种明确的“吸引”与“渴望”!仿佛那枚幽蓝晶体中,蕴含着与冰凰血脉同源,或者能极大补充、激发冰系本源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右臂的寂灭伤痕,也传来了反应。不是之前的刺痛或悸动,而是一种……“警惕”?仿佛那幽蓝晶体中纯净的极致寒意,对寂灭之力有着某种克制或净化作用。
凌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心翼翼地靠近平台,目光在那具冰玉般的骸骨和它胸口的幽蓝晶体上来回扫视。
骸骨的身份不明,但绝非寻常修士或已知种族。这种形态,这种死后依旧保持的纯净冰寒特质……难道是更古老、更纯粹的“冰裔”?或者是冰裔的某种近亲或先祖?
这枚晶体……或许是它的力量核心,或者某种传承信物?
冰凤玉佩的强烈反应,明这晶体对寻找洛雪、或者对救治云芷鸢,可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骸骨虽然死去,其周围萦绕的淡淡寒意场域却依旧存在,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贸然触碰,会不会引发不测?
凌邪陷入了短暂的挣扎。云芷鸢命悬一线,任何可能救她的机会都不能放过。但这未知骸骨和晶体,风险难测。
他看了看手中的星钥之杖。杖身在簇依旧沉寂,并未对骸骨或晶体产生特别的共鸣。这明簇与护界盟“观星一脉”关联可能不大,或者属于另一体系。
最终,对云芷鸢的担忧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那具冰玉骸骨,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前辈,晚辈同伴重伤垂死,急需救治。若有冒犯,实属无奈。此物若对前辈无用,恳请暂借一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完,他不再犹豫,伸出左手(右臂几乎无法抬起),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枚嵌在冰层中的幽蓝晶体。
指尖触碰到晶体的瞬间——
“嗡!”
一股精纯到难以想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指尖疯狂涌入!
凌邪浑身剧震,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覆盖上一层淡蓝色的冰晶!这股寒意远比外界的蚀骨阴风更加纯粹、更加霸道,它似乎不仅仅作用于肉体,更直接冲击神魂,要将他的一切意识、存在都冻结、同化!
但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冰凤玉佩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芒!一股同样冰冷、却带着一丝灵动生机气息的力量,从玉佩中涌出,与那涌入的极致寒意对抗、交融!
而凌邪右臂的寂灭伤痕,在这两股性质相近却又有微妙不同的冰寒之力刺激下,灰白异力也骤然活跃,自发地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他的心脉和主要经脉,抵御着寒意的全面侵袭。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短暂的、激烈的冲突与拉锯!
凌邪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战场,意识在极寒中迅速模糊,身体正在被冻结。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玄清归藏术》残存的一丝调和本能,竭力引导着冰凤玉佩的力量,去“捕捉”、“融合”那幽蓝晶体中涌入的最精纯部分,同时以寂灭伤痕的异力作为最后的盾牌,抵挡过度的侵蚀。
过程痛苦到无法形容,每一息都如同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寒意洪流终于开始减弱。幽蓝晶体似乎“认可”了冰凤玉佩的气息,或者被凌邪顽强的意志和体内特殊的力量构成所影响,不再狂暴地倾泻力量,而是转为一种相对温和、持续的“渗透”。
凌邪的左臂依旧覆盖着淡蓝冰晶,但不再蔓延,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与晶体建立联系的冰凉福他成功地将晶体从冰层职取”了下来,握在掌心。
晶体入手沉重冰凉,内部光华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和磅礴的能量波动。而冰凤玉佩紧贴着他的胸口,与晶体之间仿佛形成了某种能量循环,玉佩本身似乎都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内部的冰凰虚影隐约可见。
凌邪来不及细究晶体的奥秘,也顾不上左臂的异样。他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依旧缓慢)原路返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芷鸢有救了!
当他艰难地爬回上层冰室,平云芷鸢身边时,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凌邪毫不犹豫,将手中那枚幽蓝晶体,轻轻贴在了云芷鸢的眉心,翠绿脉络所在的位置。
同时,他将冰凤玉佩也取出,放在她的心口。
奇迹,发生了。
幽蓝晶体微微一亮,一缕精纯无比、却又似乎被冰凤玉佩“调和”过的冰蓝色能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云芷鸢的眉心。她眉心的翠绿脉络,如同干涸的河床遇到了甘泉,竟然极其微弱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冰凤玉佩也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芒,笼罩住她的心口,护住那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生机之火。
云芷鸢身体微微一颤,虽然依旧没有苏醒,但那微弱到极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眉心翠绿脉络的闪烁,也持续了更长一点时间。
有效!
凌邪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敢移动晶体和玉佩,就保持这个姿势,自己也疲惫不堪地靠坐在冰壁旁,一边警惕着可能的危险,一边贪婪地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冰室内,只剩下晶体和玉佩散发出的微弱冰蓝光芒,映照着两张苍白却带着一丝希望的脸庞。
而在他们脚下,那具冰玉骸骨所在的深层冰洞中,随着幽蓝晶体被取走,骸骨胸口处的冰层悄然融化了一片,露出下方冰壁上,一行以古老冰文镌刻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细字迹。字迹在失去晶体能量维持后,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无让见其内容。
只有永恒不散的寒意,依旧守护着这处被遗忘的冰下遗迹,也守护着上方冰室中,两个挣扎求生、命运未卜的旅人。
霜寂原的夜(如果这种永恒昏暗也算夜晚),还很长。而找到洛雪的路,似乎又清晰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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