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
凌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淡金色光芒笼罩的“启明之厅”内回荡,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无波的深潭,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光之老者的虚影微微颔首,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他没有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了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手臂,朝着凌邪的方向,轻轻一点。
刹那间,笼罩凌邪的淡金色光芒骤然大盛,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将他完全吞没!周围的石室、光池、云芷鸢、老鱼头等人,甚至那光之老者的身影,都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又仿佛被拉入了另一个完全独立的时空维度。
凌邪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光的海洋。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温暖却又带着审视意味的淡金色光芒。在这片光海中,他的五感被剥离,意识却异常清晰,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一面能映照灵魂本源的镜子前。
“心念之试,启。”
光之老者的声音直接在凌邪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直达本质的穿透力。
“第一问:汝持钥,为何?”
没有预想中的幻境攻击,没有复杂的谜题考验。直指本心,最简单,也最艰难。
凌邪的意识微微波动。为何持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一直在变,又似乎从未改变。
最初在紫霄域,懵懂觉醒,只想变强,挣脱束缚,保护身边人(洛雪、清虚观主)。那时,钥匙是机遇,也是灾祸的源头。
幽冥域求生,挣扎求存,钥匙是墨老口中的希望,也是归墟注视的标记。那时,持钥是为了活着,为了不辜负逝者(墨老的期待),为了有一线生机。
玄霄风云,挚爱失踪,同伴濒死,强敌环伺。钥匙是线索,是力量,也是引来无尽追杀的目标。那时,持钥是为了找到洛雪,为了治好芷鸢,为了在这残酷的九霄活下去,为了……守护住心中那一点尚未熄灭的烛火。
而现在,在这荒寂死海的绝境,面对这上古遗留的残念,面对文明存续的宏大命题……
凌邪的意识缓缓凝聚,不再有丝毫迷茫。
“为护心中所念,为求一线光明,为……在终结到来之前,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他的意念清晰地传递出去,“钥匙是力量,是责任,是因果,也是……选择。我持钥,不为拯救苍生之虚名,不为超脱永恒之私欲,只为护我想护之人,走我应走之路,纵使前路荆棘,归墟相随,亦无悔。”
光海微微荡漾,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意。
“善。”老者的声音响起,“持钥者,当明己心,知所求,而非盲从命或沉沦私欲。然,力有未逮时,汝当如何?”
“第二问:若守护需牺牲,汝择何人?”
更加尖锐的问题,直指道德与情感的深渊。
凌邪的意识猛地一颤。牺牲?这个词语,让他瞬间想起了洛雪燃烧本源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了云芷鸢为他挡剑时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想起了那些在幽冥、在玄霄因他而卷入纷争、甚至可能已经死去的人们……
痛苦、愧疚、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但他死死守住了意识的核心。《玄清归藏术》修炼出的清灵之气在神魂中流转,混沌邪瞳的本源带着一股桀骜不屈的意志,三钥碎片更是传来坚定的共鸣,仿佛在告诉他:你就是你,你的选择,便是钥匙的选择。
良久,凌邪的意念重新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我选择……尽力不让牺牲发生。”他的意念如同淬火的寒铁,“若力所不及,需以血铺路,我愿自己的血,流在最前。若命运苛待,必择其一……我会选择能继续走下去、能承载更多人希望的那一个。此非无情,而是……责任。”
他顿了顿,意念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意:“但,我不会让任何人,轻易为我牺牲。我的路,我自己扛。若守护注定需要代价,那这代价,应首先由我来付。”
光海剧烈翻涌起来,仿佛被凌邪这番近乎“悖逆”却又无比真实的回答所触动。自私吗?或许。但其中蕴含的担当与绝不推诿的决绝,却也无比清晰。
“非常之问,非常之答。”老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持钥者,非圣贤,亦非傀儡。汝心念已明。”
“终问:若终焉降临,万物归墟,汝手中之钥,可能点亮……最后一丝文明余烬?”
终极的问题,关乎存在本身的意义。
这一次,凌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更深的地方,触及到沥田内三钥碎片那混沌而古老的本质,触及到了右臂伤痕中蠢蠢欲动的寂灭之力,也触及到了自己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紫霄的纷争、幽冥的死寂、玄霄的算计、荒寂海的绝望,还迎…洛雪冰封时的美丽与决然,云芷鸢涅盘时的温暖与生机,清虚观主的淡然与庇护,墨老的期望与遗憾,甚至鬼手的交易,老鱼头的现实,鳞七的坚守……
文明是什么?是辉煌的殿堂,还是挣扎的薪火?是宏大的史诗,还是个体的悲欢?
钥匙指向终焉之门,门后是超脱还是永恒寂灭?无人知晓。
但……
“我不知道钥匙最终能带来什么。”凌邪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明悟,“或许终将归于寂灭,或许能窥见超脱。但至少现在,我握着它。我走过的地方,遇到过的人,经历过的生死,都是真实不虚的。哪怕只是刹那的光辉,也曾照亮过黑暗;哪怕只是微弱的余烬,也曾温暖过冰冷。”
“若终焉注定,文明余烬……或许本就是这无数真实刹那的凝聚。而我,愿成为这凝聚的一部分,无论最终是化为灰烬,还是……成为新火的第一缕微光。”
“持钥,便是持‘此刻’。尽我所能,护‘此刻’所珍,寻‘此刻’所求,无愧‘此刻’之心。至于最终……让最终,去决定最终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悯人,只有一种立足于“当下”、近乎于“道”的坦然与承担。
光海,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所有的光芒向内收敛,汇聚,最终在凌邪意识面前,重新凝聚成那光之老者的虚影。此刻,老者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丝,嘴角仿佛噙着一抹极淡、极欣慰的笑意。
“观星者,观的是星辰轨迹,亦是人心浮沉,文明兴衰。”老者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星钥择主,非择力强者,非择智高者,而择……心念纯粹,能于绝望中持守一线本真,于迷途中不忘脚下之路者。”
“汝之道,非坦途,甚或荆棘密布,劫难重重。然,汝心念已足。”
老者虚影抬起手,指向凌邪意识深处,那与三钥碎片、与盲杖紧密相连的所在。
“星钥归位,启明之责,暂托于汝。”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外界,那隔绝了凌邪意识的光之海洋轰然破碎!所有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凌邪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启明之厅”的光池边缘,手中盲杖光芒大放,顶赌“眼缝”已彻底睁开,银灰色的竖瞳凝视着池心那悬浮的暗金色骨板——星钥!
而石室中,云芷鸢、老鱼头、阿澜、雷蟒、鳞七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他,仿佛只过了一瞬。只有凌邪自己知道,在那意识的光海中,他经历了怎样的拷问与抉择。
此刻,他再无疑虑。手持盲杖,一步踏出,稳稳走入那淡金色的光池之中!
流动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分开一条通道,簇拥着他,将他送至星钥之前。
凌邪伸出左手(右手持杖),掌心向上,缓缓托向那块暗金色的骨板。
就在他掌心即将触碰到星钥的刹那——
星钥之上,那些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玄奥纹路,骤然活了过来!它们如同流淌的星河,脱离骨板表面,顺着凌邪的手臂蜿蜒而上,瞬间蔓延至他的全身,最终,尽数没入他手中的黑色盲杖!
“嗡——!!!”
盲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初生星辰般的炽烈银光!杖身那些螺旋纹路被彻底点亮,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从中喷涌而出,环绕杖身旋转!顶赌竖瞳更是射出实质般的银灰色光柱,与穹顶上悬浮的、地、幽冥三钥投影相连!
三枚钥匙投影也随之光芒大放,各自射出一道纯粹的光芒——银色()、土黄(地)、幽暗(幽冥),与盲杖的银灰光柱交汇,最终,共同灌注于那枚暗金色的星钥骨板!
星钥骨板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暗金色泽迅速褪去,转而散发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仿佛容纳了万千星辉的混沌星芒!
“咔嚓!”
一声轻响,星钥骨板主动飞起,如同乳燕归巢,精准地镶嵌进了凌邪手中盲杖顶赌竖瞳之中!
刹那间,杖身暴涨的银光与星钥的混沌星芒完美融合!整根盲杖的形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杖身略微拉长,螺旋纹路变得更加深邃复杂,顶端镶嵌星钥的部位,形成了一颗缓缓旋转的、内蕴无尽星海的混沌星眸!
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古老、包容万物又定序乾坤的磅礴气息,从全新的“星钥之杖”(或许该如此称呼)上爆发开来!这股气息之强,甚至暂时压制了外界黑潮冲击带来的震动与紊乱!
凌邪感觉手中之杖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副与“洞察副涌上心头。通过星钥之杖,他仿佛能隐隐“看到”整座“雾海灯塔”遗迹的结构,能模糊感应到外界黑潮的能量分布与冲击薄弱点,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那条通往“琅霄·黑沼裂隙”的、极其不稳定路径的微弱信标!
星钥归位,遗迹的部分权限,已然向他敞开!
“成功了!”云芷鸢惊喜地低呼出声。
老鱼头等人也是面露震撼与喜色。鳞七更是对着手持星钥之杖的凌邪,再次深深低头,金色的竖瞳中,那抹如释重负的悲伤,似乎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撞击声,如同穹碎裂,从遗迹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整个“启明之厅”剧烈摇晃,淡金色的光芒剧烈波动,穹顶甚至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痕!外界那毁灭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
黑潮主脉,已经彻底淹没了外围的“相对平静海域”,开始直接冲击灯塔遗迹的本体!
“黑潮……进来了!”阿澜脸色煞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遗迹外围那层古老的防护力场,正在以惊饶速度崩解!
“快!用星钥!”老鱼头急声吼道,“启动那个什么‘星光航道’!或者找到离开的路径!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凌邪紧握星钥之杖,感受着杖身传来的、与遗迹核心的紧密联系,以及外界那排山倒海般的毁灭压力。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心神沉入星钥之杖,尝试沟通这座古老灯塔残存的最后力量。
“以星钥之名……引灯塔余晖……辟路!”
他高举星钥之杖,混沌星眸骤然亮起,一道混合了银灰、星芒与淡金色泽的粗大光柱冲而起,狠狠撞在“启明之厅”的穹顶之上!
穹顶瞬间变得透明,显现出外界的景象——
只见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漆黑海水,混合着暗红色的毁灭能量与无数扭曲的阴影,已经将整座巨石灯塔遗迹彻底包围、淹没!遗迹外围的淡金色防护光膜如同肥皂泡般剧烈扭曲、破碎!恐怖的死寂能量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钻刺着遗迹的岩壁!
而在这毁灭的怒潮中心,星钥之杖激发的那道特殊光柱,却如同黑暗深渊中的一颗倔强星辰,硬生生在狂暴的黑潮中,撕开了一条狭窄的、扭曲的、却相对稳定的淡金色光路**!
光路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指向东北方向,尽头隐约可见一个极其不稳定、不断明灭的空间漩为—正是海图上标记的“琅霄·黑沼裂隙”!
“星光航道”已现!但极其脆弱,且维持时间未知!
“走那条光路!去空间漩涡!”凌邪嘶声喊道,他能感觉到星钥之杖正在疯狂抽取遗迹残存的能量,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所有人!跟上!”老鱼头须发皆张,厉声下令。
众人不再迟疑,在凌邪的指引下,朝着穹顶那道光路指示的方向,发足狂奔!
鳞七深深看了一眼手持星钥之杖的凌邪,又看了一眼这座即将崩塌的古老殿堂,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嘶鸣,也转身跟上。
就在他们冲出“启明之厅”,沿着剧烈震动的甬道冲向遗迹上层、冲向码头方向时——
“咔嚓……轰隆!!!”
身后,那座承载了“启明之厅”和星钥的遗迹深层区域,传来了惊动地的崩塌声!无数巨石坠落,烟尘混合着逸散的淡金色光芒冲而起!
灯塔遗迹最后的根基,开始瓦解了。
而前方,黑潮的怒涛,已经拍打到了码头边缘,黑色的海水混合着阴影怪物,正试图涌入遗迹内部!
生死时速,争分夺秒!
凌邪手持星钥之杖,杖顶混沌星眸持续发光,艰难地维持着那条在狂暴黑潮中明灭不定的淡金色“星光航道”。
能否在黑潮彻底吞没一切之前,抵达那唯一的生路?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而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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