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号”穿过遗忘星带的记忆沙幕,停靠在无忆岛的浅滩时,晨雾正像融化的珍珠般流淌。艾踩着湿漉漉的沙滩上岸,脚趾陷进细沙的瞬间,突然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熟悉——像很多年前在星归星的港湾,赤脚踩过的那片温软沙地。可再细想,又什么都记不清了。
“别深呼吸。”女织者将一块浸过星轨钥匙能量的丝巾递给她,“雾里赢忘忧孢子’,吸多了会真的忘记昨。”
岛上的居民穿着粗布麻衣,每人手里都摇着只青铜铃铛,铃铛声清越,却带着种奇异的魔力。艾注意到,他们的袖口都绣着个相同的符号:像半片星轨织机的残片,边缘缠着断裂的光丝。
“外来的客人?”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摇着铃走近,她的眼睛像晨雾里的湖水,清澈却空蒙,“你们是来寻‘昨日之铃’的吧?”
“昨日之铃?”糙汉挠着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月牙残片,“那是啥?能吃不?”
姑娘被逗笑了,铃铛摇得更响:“是能让人记起昨的铃铛呀。我们岛上的人,每早上醒来都要摇铃,不是为了忘记,是怕记起太痛苦——三百年前,这里是星轨织机的锻造坊,织机碎的时候,好多工匠都被记忆沙埋了,活下来的人,就再也不敢记东西了。”
艾突然发现,姑娘的铃铛上刻着与月牙残片对称的纹路,像拼图的另一半。她举起星轨钥匙,钥匙的光芒落在铃铛上,铃铛突然迸出火星,在雾中投射出段影像:一群工匠围着巨大的织机忙碌,他们的袖口都绣着那半片残片符号,而织机的核心,嵌着块与月牙残片相似的金属板,形状像只展开的蝴蝶。
“是第二片织机残片!”艾指着影像里的金属板,“它就在岛上!”
姑娘的笑容突然僵住,铃铛声变得急促:“长老,谁要是想把残片带走,就得先过‘忆苦桥’——那座桥会让你一遍遍想起最痛的事,好多人走到一半就疯了。”
老柯望着雾中隐约可见的石桥,桥面由星战残骸铺成,栏杆上挂满了生锈的铃铛,风一吹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们不是怕记起痛苦,”他轻声,“是怕记起后,没勇气继续活下去。”
女织者的和声晶突然在雾中亮起,七重旋律与铃铛声交织,竟让忘忧孢子暂时失去了效力。“听,”她指着远处的晨雾,“雾里有织机的嗡鸣,残片就在桥的尽头。”
糙汉扛着撬棍率先上桥,刚走三步,桥面突然震动,生锈的铃铛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眼前的晨雾变成了铁锚星的火海,年幼的妹妹在火里哭喊,而他却被星盗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噩梦。
“爹的锤子……”糙汉猛地咬住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星轨钥匙,钥匙的光芒刺破幻象,“俺爹过,痛是提醒你还活着,得为该守护的人站起来!”他抡起撬棍砸向桥面的残骸,火星四溅中,幻象像玻璃般碎裂。
艾跟着上桥时,看到的是星盟遗址的盟约碑在眼前崩裂,她画的所有航迹图都化作灰烬,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不……”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些不是真的!真正的守护不是永远不失去,是失去后还能重新画出来!”她将画本按在桥面上,画页上的星轨图在钥匙的光芒下重新亮起,与桥栏改铃铛产生共鸣。
老柯走上桥时,幻象是先驱号的船长在对他摇头:“你太软弱了,守不住星海的。”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抚摸着星轨钥匙上的熔合符号:“我或许不强大,但我知道,守护从来不是一个饶事。”话音落下,先驱号的幻象突然笑了,化作道光融入钥匙。
女织者最后上桥,她看到的是和声晶彻底碎裂,七重旋律变成刺耳的噪音。但她没有退缩,反而闭上眼,用指尖在空气中画出星轨织机的轮廓:“旋律会消失,但创造旋律的心不会。”当她画完最后一笔,雾中传来清晰的织机嗡鸣,与她的和声晶产生完美共振。
走到桥的尽头,一座被晨雾笼罩的石屋出现在眼前。石屋的门楣上挂着只巨大的青铜铃,铃舌上嵌着块蝴蝶形状的金属板——正是第二片织机残片,表面的星轨纹路与月牙残片严丝合缝。
“昨日之铃。”女织者轻轻敲响铃铛,铃声穿透晨雾,岛上居民的铃铛都跟着共鸣起来,“原来它不是让人记起昨,是让人明白,该带着昨的痛,走向明。”
当蝴蝶残片与月牙残片在星轨钥匙的引导下嵌合时,两块残片突然射出光丝,在雾中编织出段完整的星轨图——图上标注着第三片残片的位置:“回声谷”,那里的岩壁能记住所有声音,包括三百年前织机碎裂时的最后一声嗡鸣。
姑娘突然抱住艾的腰,铃铛在她掌心轻轻晃动:“我想记起来了,记起爹娘是怎么锻造织机的,记起他们过,织网不是为了困住谁,是为了让星轨不再断裂。”
离开无忆岛时,晨雾已经散去,岛上的居民不再疯狂摇铃,而是将铃铛挂在枝头,让风来决定何时响起。艾的画本新的一页上,忆苦桥的栏杆旁画着两只相握的手,一只属于岛上的姑娘,一只握着星轨钥匙,牵星草汁液在旁边写着:“第七卷 记忆的重量”。
糙汉摸着嵌合的两片残片,突然哼起了铁锚星的童谣——那是他以为早就忘记的调子。“原来记着痛,也能唱出歌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女织者的和声晶吸收了昨日之铃的能量,旋律中多了些铃铛的清越,像在诉:“记忆不是枷锁,是织网的经线,没有它,网就不结实。”
“回音号”的光帆在无忆岛的晴空下展开,星轨钥匙上的光丝指向回声谷的方向。艾望着雾散后的岛屿,突然明白,无忆岛的晨雾从来不是为了让人遗忘,是为了让人在忘记后,依然能重新找到该记住的东西——就像星轨织网,既需要忘记不必要的牵绊,也需要记住最核心的脉络,才能织出既灵活又坚韧的网。
她知道,第七卷的织网之旅才刚刚铺展经线,而回声谷的岩壁,正等着他们去聆听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关于织机的真正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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