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是听得似懂非懂。
可集思广益、通达下情、避免昏君误国这些词,却深深击中了他。
他亲眼见过地方官吏如何欺上瞒下,也深知高高在上的皇帝很难了解民间真正的疾苦。
如果真有一种制度能……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这念头太大,比他们造反都逆不道。
造反是推翻朝廷,再立新皇。
人家这倒好,是把皇权稀释,自此改变千年不变的制度。
当然他不会懂得,这个行为在几百年后会有个响亮的名字。
那便是革命。
一颗种子在这农民起义军将领心中埋下,它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爷见识非凡,自成受教了。”
李自成最终抱拳,语气有些许复杂。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态度明显比刚进来时恭敬了许多。
“李头领不必客气,这些问题想必也是高首领和其他兄弟们想问的,你可将本王的回答如实转告。”
丁锋摆摆手,显得很是大度。
“是,枣儿告退。”
李自成再次行礼,他自报名,乃是极大的恭敬。
这暂短的大顺王朝建立者原名李鸿基,字黄来儿,名就叫做枣儿。
转身退出了院。
走出院门时,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也更有力。
望着李自成离去的背影,柳义菲低声道:“锋哥,你觉得他能动高迎祥吗?这位今后大大顺闯王还太年轻,而且还有个同样年轻的川中八王,那所谓的大西王咱们还没见到。”
丁锋微笑摇头,目光深远。
“高迎祥或许还在权衡利弊,但这个李自成他的心,已经开始动了。有时候,改变历史的不一定是最高的那面旗,而是一颗率先被点燃的火种,咱们等着吧,这三不会平静的,至于张献忠倒是不急于见。”
果然李自成回到高迎祥帅府后,将他与丁锋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汇报。
高迎祥听完长久不语。
而关于丁锋那番议会、百姓代表的惊世言论,也如同投入滚油,在高迎祥的核心圈子里,引发了更为激烈的争论。
与此同时,义军营地里也开始流传各种关于丁锋的神异传言,他能让铁车自行奔跑,他的护卫有百步穿杨的仙家火铳,且来自海外仙山,知晓过去未来之事。
这些传言,在人心浮动前途未卜的义军营中悄然发酵,改变着许多人看待这位钦差亲王九千九百岁的眼光。
义军军营中的第二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丁锋依旧待在院中,偶尔与焦大对练几手,或是翻阅随身携带的书籍,气定神希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压力,让它们自己破土生长。
夜幕再次降临,老营堡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最后一逗留,决定即将到来。
而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也正在远方酝酿,即将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清晨,丁锋院外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是营中军户的孩童,被那会自己跑的铁车和关于海外仙山的故事吸引,在守卫的默许下,远远张望。
丁锋见了,让焦大拿了些胶东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硬糖块分给他们。
孩子们起初怯生生的,拿到糖果后一哄而散,不多时远处便传来欢笑声。
这微不足道的事,却像一滴温水,悄然融化了营地中对钦差王爷的些许隔阂。
上午,高迎祥派任继荣送来了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裤,是供丁锋等人换洗。
东西寻常,但传递的信号耐人寻味。
这至少主人表达了基本的待客之道和某种程度的接纳。
午后李自成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坛自酿的、有些浑浊的土酒,还有一碟腌菜。
“王爷在此清苦,这是营中兄弟们的一点心意,枣儿给带来了,不成敬意。”
他的态度比昨日更显亲近,虽然依旧谨慎。
丁锋没有推辞,让柳义菲收下,并邀请李自成在院中石凳上坐。
这次李自成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两人没有立刻谈正事,反而聊起了陕北的风土、农时,甚至边军的旧事。
丁锋对边军卫所制度的弊病、驿卒的困苦竟也了如指掌,言谈间每每切中要害,让李自成这个曾经的驿卒听得心潮起伏共鸣不已。
他愈发觉得,这位王爷是真的懂他们这些底层饶苦。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了新军和屯垦。
“王爷,若咱们真的放下刀枪去屯垦,官府真的不会秋后算账?那些被咱们抢过、打过的大户,还有那些死在咱们手里的官兵家眷……”
李自成问出了最深的隐忧。
丁锋正色道:“本王既已承诺既往不咎,便会一力担之。屯垦区由本王直辖,地方官府无权过问。至于仇怨么,乱世之中谁手上没有血债?若纠缠不休,永无宁日。本王会明文公告,屯垦区及新军之内,严禁私相复仇,违者严惩不贷!同时本王也会设法抚恤那些确实无辜受损的百姓,但这需要时间,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而大治之始,便是止杀、安民。李头领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李自成默然点头。他明白这或许是解决问题唯一现实的办法。
以杀止杀,只会仇恨越积越深。
丁锋看着他,接着:“至于新军北击建虏那是将来的事,也是你们重获尊严、建立功业的机会,用对外敌的血战,来洗刷内部的污名,用保家卫国的功劳,来赢得新的身份,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出路。”
李自成眼中光芒闪动,显然被这番话深深打动。
他沉默良久,起身对着丁锋深深一揖:“王爷苦心,枣儿明白了,多谢王爷指点。”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议会、百姓代表那些过于遥远的事情。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一条能看得见、似乎摸得着的活路和出路摆在面前,已经足够震撼。
这次李自成离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然而就在丁锋以为形势正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在夜幕降临后的饯行宴上,变故陡生。
这顿晚宴是高迎祥为丁锋明日可能离开而设的,规模比第一晚更大,营中大大头目来了二十多人,帅府内济济一堂,酒肉香气混杂,气氛看似热闹,却隐隐透着躁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坐在下首的一个疤脸头目名叫滚地龙冯双礼。
这位显然是喝多了,忽然将酒碗重重一顿,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主宾位的丁锋,粗声嚷道:“王爷!你得花乱坠,俺们这些粗人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俺就问一句,咱们兄弟跟着你,能有肉吃,有酒喝,有娘们睡不?能像以前那样快活不?要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跟个和尚似的,俺们凭什么跟你?”
此言一出,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头目脸色微变,有韧头喝酒,有人偷眼看高迎祥和李自成,也有人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这帮人啸聚山林,固然有活不下去的苦衷,但其中不少人早已习惯了打家劫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活日子,对于纪律、约束有着本能的抗拒。
这也是为何就算二十多年后攻陷了京城也坐不住江山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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