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白水，轻手轻脚地挪到桌边。
他先是偷瞄了一眼满桌子被扫荡的七七八澳山珍海味：那盘西湖醋鱼只剩下一副剔透的骨架，八宝鸭的汤汁被蘸得干干净净，连那道工序繁杂的佛跳墙都见磷。随后，他的目光又移向了正襟危坐的沈炼。
这位爷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官服，腰间的绣春刀即便入鞘也透着股令权寒的血腥气，可此时此刻，他手里却攥着一个廉价的粗瓷杯，里面晃荡着半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店二咽了口唾沫，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同情。这得是多大的官威，才能在如此豪横的席面上，活活把自己喝成了一个苦行僧？他甚至怀疑这位锦衣卫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为外壤的隐疾，或者是……兜里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沈炼面无表情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此刻他心如止水，不，是心如死灰。五万两黄金已经花出去了，他认了，现在就想看看这笔巨款究竟能砸出个什么水花来。
嗝！
一声悠长且充满幸福感的饱嗝，打破了雅间内的沉默。
江澈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里那根被啃的锃亮的鸭腿骨，随手扯过一张上好的苏绣帕子抹了抹嘴。他像是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舒舒服服的往那张黄花梨木椅上一靠，眼皮一耷拉，竟然就这么闭目养神起来。
那副安详，松弛，甚至带着点神圣感的模样，像极了一头刚在泥坑里打完滚，吃饱喝足准备入梦的猪。
“咔嚓”一声脆响，沈炼手里的粗瓷杯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几道狰狞的缝隙。冰凉的白开水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滴答答的落在衣服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杀气已经快要凝成了实质。
江！澈！还没等沈炼发作，旁边的萧红绫先炸了。她一拍桌子，震的残羹剩菜一阵乱跳。她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即将暴走的母狮子的狂躁：你吃饱了？喝足了？在这儿给我修仙呢？
嗯……江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子里哼出一个慵懒的音节。
那你是不是该干活了？萧红绫的手已经握紧变成了一个拳头，五万两金子，不是让你来这儿表演午睡的！
嘘！江澈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别吵，我在听。
听？沈炼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锣，这里除了你的饱嗝声，还有什么值得一听的？
外行了吧，江澈闭着眼，慢悠悠的道，你们锦衣卫找人，靠的是两条腿一双眼，用脚去跑，用眼去看，这种方法太笨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用耳朵。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整个北城因为你们的大搜捕，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惊慌的气，愤怒的气，莫名其妙的气，这些‘气’混在一起，就组成了这座神都的声音。而我要找的那个家伙，他藏得很好，但他越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他周围的那片‘气’，就会变的越是……安静。
江澈的语气变的高深莫测起来：就像一锅滚开的沸水里，突然掉进去一块冰。那块冰本身不发声音，但它周围的水会瞬间安静下来。而我听的，就是那片不该有的安静。
他的声音很轻，但听在沈炼和萧红绫的耳朵里，却像是惊雷。他们完全听不懂，但又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突然，江澈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道精光一闪而过，他像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终于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找到了。他拿起一根还沾着鸭油的筷子，对着窗外北城的方向遥遥一指。
胭脂巷，从东往西数，第三家。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的那家……就是那。
沈炼浑身一震，突然站了起来，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江澈叫住了他。
沈炼急切地回过头：又怎么了？
江澈指了指那满桌子的残羹剩饭，一脸严肃地道：二！打包！剩下的都给我包起来！一点都不能浪费！记的用最好的食盒，汤汁别洒了！
这可都是……公款！
他回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沈炼，理直气壮的补充了一句：看什么看？这可都是……公款！浪费可耻，懂不懂？
沈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从二楼雅间直接栽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为了神都，为了那五万两金子，忍住，千万别现在就把这货给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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