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轩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钟灵儿一路都在用各种方言的脏话问候孙百草的祖宗十八代，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车厢的木板被她无意识间用指关节敲出了一个个浅坑。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炼金公会，把那个老山羊胡子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再用拳头告诉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柳青青则安静地坐着，绿宝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她看看身边气得快要自燃的钟灵儿，又看看另一边沉默得像一座冰雕的唐幽，最后求助似的望向叶一舟。
唐幽自从收起那箱垃圾后，就一言不发。
她抱着双臂，靠在车厢壁上，脸埋在阴影里，银灰色的短发都失了光泽。
颓丧，自闭。
她像一只受伤后缩回壳里的刺猬，用沉默隔绝了全世界。
叶一舟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湍王都街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
他心里一点也不慌，甚至还有点想笑。
神明注视，特殊任务……
孙百草以为自己设下的是一个必死的羞辱之局，却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无形大手推到台前的工具人，一个负责递上考卷的倒霉蛋监考官。
这哪里是刁难？这分明是送分题啊！
真正的宝藏，往往披着垃圾的外衣……
开启奇迹的唯一钥匙……
叶一舟咀嚼着系统任务里的提示，一个大胆到离谱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他悟了。
孙百草的羞辱，是神明安排的考验。
而那堆所谓的垃圾，根本就不是用来制造什么炼金傀儡的。
它们本身，就是一道谜题！
“吱呀——”
马车停稳，听雨轩到了。
钟灵儿“砰”的一声踹开车门，跳了下去，对着空气挥了两拳，怒气冲冲地喊道：“气死我了！眼镜怪，你别怕！大不了这破转职咱们不要了！等我把欠的钱还完，就去把那个破公会给拆了给你出气！”
唐幽没理她，径直走进了院子，身影萧索。
“唉……”钟灵儿一拳砸在掌心，也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
柳青青默默地开始做饭了，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好吃的东西解决不聊。
如果有，那就两顿。
叶一舟走进院子，看着坐在石凳上发呆的唐幽，缓步走了过去。
“幽。”
他拉开对面的石凳坐下。
唐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别安慰我，我没那么脆弱。”
“此言差矣。”叶一舟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道，“我是来告诉你，孙百草那个老家伙，可能帮了我们一个大的忙。”
唐幽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子里全是愕然和不解。
帮了我们？
他把一堆连废品回收站都不要的垃圾扔给我们，当着全公会的人羞辱我们，这叫帮忙？
脑子被驴踢了吗？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惕。
“字面意思。”叶一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笃定到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那些东西，不是垃圾。”
“我检查过了。”唐幽立刻反驳，“那就是废品。它们组合不成任何东西。”
这是她最屈辱的地方。
对方给的，是理论上绝无可能完成任务的死物。
“谁要用它们来组合傀儡了？”叶一舟笑了，笑得有些神秘。
“？”唐幽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不组合傀儡，那要干嘛？摆在地上展览吗？展览孙百草有多混蛋？
叶一舟看着她那副“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循循善诱道：“你换个思路。如果……它们根本就不是零件呢？”
“那是什么？”
“是一把钥匙。”叶一舟一字一顿地道。
钥匙？
唐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从储物口袋里拿出一件垃圾——一个锈迹斑斑、断了三个齿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
“外形上不通，这堆东西的尺寸、规格、材质五花八门，根本不可能拼接成任何一种已知的炼金锁具的钥匙。”她冷静地分析道，试图用逻辑粉碎叶一舟的异想开，“叶一舟，我知道你想让我振作起来，但现在不是胡袄的时候。”
“哎呀，我的大学者。”叶一舟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按常理出牌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惊大秘密。
“我问你，辣椒能打败那个大蜥蜴，这符合常理吗？”
唐幽一怔。
“我种的土豆能成精，这符合炼金法则吗？”
唐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别人这些话，听着像是发疯。”叶一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的，你难道还不信吗？”
轰！
是啊。
叶一舟这个男人，从出现在她世界里的第一起，就从来没有合理过。
辣椒、麦、还有那些匪夷所思的战术……
她这个信奉数据与逻辑的炼金学者，早就在一次次的现实冲击下，被逼得世界观反复重塑了。
既然他能创造那么多不合理，为什么这一次，他就不能再创造一个？
信任，有时候是不需要逻辑的。
唐幽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然后迅速燎原。
她不话了。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挥了挥手。
“哗啦啦——”
半人高的木箱里所有的垃圾，被她一股脑地倒在霖上，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钟灵儿和柳青青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眼镜怪，你干嘛？要把这些晦气玩意儿砸了泄愤吗？我来帮你！”钟灵儿着就要上前。
“别动！”唐幽冷喝一声。
她蹲下身，不再理会任何人，目光专注地落在那堆废铜烂铁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零件，而是在审视一堆密码。
她抛弃了所有关于功能、构造、能量回路的固有知识。
她开始纯粹地观察。
观察这些零件的形态。
观察它们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幽就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将每一件垃圾都拿在手里，仔细地辨认、分类、标记。
钟灵儿和柳青青看不懂，只觉得她魔怔了。
只有叶一舟，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那个蹲在地上的瘦身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知道，他赌对了。
“神明助威”的buff或许没有直接降下什么灵感，但他的话，却成了那把真正捅破窗户纸的锥子。
突然，唐幽的动作停住了。
她将一块巴掌大的、边缘有不规则锯齿的铁片，和另一块表面有三道并行划痕的铜块，轻轻地并在了一起。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她不再关注这些零件原本的用途，而是将那些拥有相似特征的零件，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一一摆放在青石地板上。
渐渐的，一个无比繁复、充满了未知几何美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炼金体系的神秘图纹，在地板上，缓缓浮现出了它的……
一个模糊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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