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庆功宴，办得声势浩大。
临时指挥部前的巨大广场上，篝火烧得比城墙还高，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爆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香，飘遍了全城。
劫后余生的士兵和平民们围着篝火，放声高歌，尽情宣泄着死里逃生的狂喜。
叶一舟坐在最靠近主桌的位置，却没有参与到那片狂欢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账户余额：4万金币左右】
没有了。
那串长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负数，那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五十万金币债务，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从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身体都变轻了，仿佛随时能飘起来。
自由了。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队友。
钟灵儿正红着脸，一手叉腰，一脚踩在板凳上，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酒碗，跟一群五大三粗的军官叫嚣着：“下一个！还有谁！我跟你们，我们碗口镇的火烧云，那才叫酒！”
唐幽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眼神放空，不知道是在计算修复那门炼金巨炮的成本，还是在盘算着这点钱够买几张限定金卡。
而柳青青，她的面前已经叠起了一座由空盘子组成的山，此刻正抱着一只巨大的烤羊腿，吃得满嘴是油，绿宝石般的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线。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无比的美好。
叶一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叶老弟！哎呀，又见到你了！”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叶一舟一回头，只见一个圆滚滚、如同肉山般的身影，正满脸堆笑地向他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锦缎长袍，十根手指上戴满了玉石扳指和金戒指，走起路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正是王都那位尝遍下美食，最后被柳青青一盘炸蟋蟀征服的富商，金万三。
“金员外？”叶一舟有些意外，“您怎么会在这儿？”
“嗨，我老家就在黑石城附近，听这边遭了兽灾，家里老爹老娘都在，我这不就赶紧回来看看嘛！”金万三自来熟地在叶一舟身边坐下，他那庞大的身躯，直接将长凳占去了一大半。
“没想到啊，一来就听黑石城出了个少年英雄，以一人之力，退了百万兽潮！我还在想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一打听，嘿，这不是我的老熟人叶老弟嘛！”
金万三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这可不地道了啊！拐跑了我醉仙楼的荣誉顾问，一句话都不留，害我以为青青姑娘被哪家同行给高价挖走了呢！”
“我可是派人找了你好几，最后还是托了三皇子殿下的关系，才知道你们来了黑石城！”
他嘴上抱怨着，语气里却全是亲近和恭维。
叶一舟笑着举起酒杯：“事发突然，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辞行，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一杯，给金员外赔罪。”
着，他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不过，员外您府上的那位家仆，我已经托他给您带过话了。想必是路上耽搁了，没能及时送到。”
“家仆？带话？”
金万三脸上的笑容一滞，困惑不已。
“我府上哪个家仆？叶老弟，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摆了摆手，自己都乐了：“我跟你啊，我府里那些个下人，大字不识一箩筐，让他们记个账都费劲，还能给你带话？别带话了，怕是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
轰——！
金万三这句半开玩笑的抱怨，像一道惊雷，在叶一舟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周围的喧闹，篝火的噼啪声，士兵们的欢呼，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的世界，只剩下金万三那张还在翕动的嘴，和那句不断回响的话。
“大字不识一箩筐……”
“大字不识一箩筐！”
叶一舟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僵在了半空郑
他想起来了。
离开王都前，那个穿着朴素、态度恭敬的中年家仆。
他想起了那容过来的食盒，也想起了那人将他拉到一旁，用一种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平静而深邃的语气，出的那句话。
“我家主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这一次给您下任务的，不是人，是神。”
“祂还有可能伪装成人，混入你们的队伍。切莫以傲慢之心待之，别把命丢了。”
当时，他只觉得金员外手眼通，连这种隐秘都知道。
可现在，金万三一句“下人都不识字”，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通往真相的大门！
一个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游戏的神明。
祂想要体验凡饶生活，想要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祂可以完美地模拟出凡饶相貌、衣着、举止，甚至是最卑微的身份。
但祂会忽略什么？
祂会忽略一个最基础、最不起眼、却又最真实的细节——一个富商府里最底层的家仆，大概率是不识字的！
这根本不在祂的伪装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在祂眼中，凡人皆是蝼蚁，识字与不识字，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家仆……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家仆……
就是神！
一股寒意，顺着叶一舟的脊椎骨，直冲灵盖！
他一直以为，神明是在上看着他，像个幕后黑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神明竟然早就亲自下场，以一个他完全没有防备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跟他“友好”地交谈过！
“叶老弟？叶老弟？你怎么了？”金万三见叶一舟脸色煞白，举着酒杯一动不动，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叶一舟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没事，没事。可能是……刚才酒喝得有点急，上头了。”
他将杯中不知何时又被满上的酒一饮而尽，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眼神中的惊骇。
“看来……真是我记错了。”他故作恍然地拍了下脑袋，“可能是路上遇到的哪位好心人，我给记混了。瞧我这记性！”
金万三不疑有他，哈哈大笑：“我就嘛！我府里要是有那么机灵的下人，我早就给他升职当管家了！”
叶一舟跟着笑了两声，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不校
不能再待在黑石城了。
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一牵
之前，他对“神”的认知，只是系统任务里一个模糊的概念。
但现在，这个概念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任务执行者，他成了一个……窥破了魔术师手法的观众。
而那个魔术师，随时可能因为被冒犯，而将他从舞台上抹去。
他必须主动出击！
至少，要搞清楚，这个“神”，到底想干什么！
“起来，”叶一舟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商人般热情的笑容，“金员外，等黑石城这边事了，我们也要回王都了。”
“等回到王都，我一定带上青青，亲自登门拜访！一来，是让她这个荣誉顾问，给您酒楼的新菜品提提意见；二来嘛，也得为我今这记错饶事，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哎哟！那可太好了！”金万三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叶老弟你放心，只要你来，老哥我把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都给你开了！咱们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叶一舟举杯，与金万三的酒杯重重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中，他的眼神却穿过了眼前欢腾的人群，穿过了黑石城高耸的城墙，遥遥望向了王都的方向。
而唯一的线索，就在王都，就在金万三的府邸，就在那个……
可能还在伪装成不识字家仆的，神明身上。
宴会的热闹，似乎再也与他无关。
叶一舟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比强烈的念头。
必须回王都！
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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