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规律而单调。消毒水混合着陈旧木材、铁锈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是这艘无标识中型运输船内部永恒的背景。引擎在底层规律地轰鸣,声音透过钢板传来,沉闷而遥远。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发出稳定白光的LEd灯,将狭的医疗隔间照得一片惨白。
李阳靠坐在简易医疗床上,赤着上身,任由那位表情严肃、动作麻利的中年医生处理他背上和手臂的几处擦伤和划痕。伤口不算深,但被海水浸泡过,边缘泛白,需要仔细清创。碘伏棉球擦过皮肉的刺痛感清晰而锐利,却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疼痛提醒他,他还活着,血肉之躯,会流血,会疼。
隔间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坦克。还有毒蛇时不时调整坐姿时,行军床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鬼刃最安静,但李阳能从舱壁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无法完全控制的、如同昆虫振翅般的颤抖中,感知到他的存在。那不是因为冷,船舱里的暖气足够。那是一种更深处、更不受控制的震颤。
医生手法专业,清创、上药、包扎,全程几乎不话。他是“鹰眼”安排的,签署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据处理过各种“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伤势。但李阳在他偶尔扫过自己或外面队员时,眼神深处那抹极淡的审视和疑惑,明他并非对一切毫无察觉——这些饶伤,有些是新的擦伤和撕裂,有些是陈旧的、愈合后又崩开的疤痕,更有些是精神层面的东西,那种刚从极度高压和恐怖环境中挣脱出来的、刻在眼神和肢体语言里的疲惫与紧绷,是瞒不过老练医者的眼睛的。
“外伤问题不大,注意别沾水,按时换药。”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收拾着器械,“但你们的精神状态需要观察。如果有持续噩梦、幻觉、无法集中注意力、情绪失控或肢体不自主震颤,必须报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阳脸上,“任何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这不是建议,是医疗指令。”
李阳点点头,没话。他接过医生递来的干净t恤套上,布料摩擦过包扎好的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痒。
医生离开了,舱门轻轻关上。隔间里只剩下李阳,以及外面队员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关节都在酸胀,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夜莺坠崖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还有那些在密林中扭曲蠕动的影子,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怪物更令人心底发寒。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直接作用于颅腔内部的低沉嗡鸣,此刻安静下来,却又在记忆里回荡,变成一种顽固的、背景噪音般的耳鸣。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听和幻视的残余。他知道,这不全是疲惫导致的。那种被窥视、被低语、认知被无形之手搅动揉捏的恶心感,虽然随着离开岛屿、远离那个庞大的“场”而减弱,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像某种顽固的污渍,渗透进了意识的缝隙,或者在神经突触上留下了某种难以清除的残渣。
外面传来毒蛇有些烦躁的踱步声,然后是压低声音的咒骂:“这破船,引擎声怎么听着这么……碎?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飞。” 他的声音里带着平时罕见的焦躁。
坦克闷闷的声音响起:“消停点,蛇。我脑袋也疼。而且……我老觉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荒谬,烦躁地捶了一下舱壁,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鬼刃依旧沉默。但李阳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定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可能正用力交握,试图压制那无法自控的、握枪的手才会出现的微颤。那是肌肉记忆深处对稳定和控制的极致追求,与神经系统遭受干扰后的失控之间,最直接的冲突。
他们都在硬撑。像他们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身体的创伤和疼痛,甚至能麻木地对待死亡。但这种直接作用于心智、动摇认知根基的伤害,是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甚至……带着一丝耻辱。仿佛他们的意志,在那无形的力量面前,出现了裂痕。
李阳站起身,拉开隔间的帘子。外面是一个稍大的休息舱,同样简洁到近乎简陋。毒蛇正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坦克坐在行军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眼神有些发直。鬼刃果然在角落,背对着光线,面朝舱壁,仿佛在面壁思过,但微微耸动的肩胛暴露了他并不平静。
听到动静,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接触的瞬间,李阳看到了他们眼中同样的东西:疲惫,未散的惊悸,以及一丝竭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不确定。那是灵魂经历过剧烈震荡后,余波未平的眼神。
“感觉怎么样?”李阳问,声音有些沙哑。
“死不了。”坦克瓮声瓮气地,晃了晃缠着绷带的脑袋,“就是有点……犯恶心。像晕船,又不是。”
毒蛇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但失败了:“耳鸣,有点幻听,看东西偶尔有重影。那鬼地方的‘味儿’,好像沾身上了,洗不掉似的。” 他指的是那种认知被干扰的感觉。
鬼刃没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交握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都听着,”李阳走到舱室中间,目光扫过他的兄弟,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们现在是安全的。船是‘鹰眼’安排的,医生是自己人。身体上的伤,会好。脑袋里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也会慢慢过去。那是那鬼地方的把戏,是外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别让它唬住了。”
他走到鬼刃身后,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鬼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那细微的震颤似乎也平息了一些。
“技师那边有消息吗?”毒蛇问,转移了话题,也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上船前联系过,接应顺利,正在处理后续,清除痕迹。样本和相机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走了,最高优先级,会直接到‘鹰眼’和可靠的实验室。”李阳沉声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处理伤口,然后回家。”
“回家……”坦克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些陌生,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家里有等待的人,有相对平静的生活,但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关于牺牲和失踪的报告。夜莺,还有其他两位兄弟……他们的家人,还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没有明确答案的交代。
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船体破浪前行的摇晃,引擎的低鸣,以及四个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李阳走回自己的隔间,从脱下的、尚且潮湿的战术背心内袋里,摸出一个用防水塑料仔细包裹的物事。拆开层层塑料,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有些粗糙的红色中国结,下面坠着一块温润的平安扣玉坠。那是苏雨晴在他这次出发前,非要塞进他行李最里面的。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多余,现在握在手里,粗糙的编织线摩擦着掌心,玉石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仿佛带着她的体温和无声的牵挂。
他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用力到指节发白。脑海中那些扭曲的影子,低沉的嗡鸣,夜莺最后的眼神……这些画面和声音,依旧在试图翻涌。但掌心那一点温润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触感,像一根细细的锚,将他从那些混乱的、充满恶意的记忆漩涡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这不是结束。他知道。带回的样本和影像,或许能揭开那岛屿秘密的一角,但代价是三位兄弟的命,以及他们四人此刻灵魂深处留下的、无声的伤痕。敌人不仅存在于现实,他们的触手,已经能探入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将平安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中,苏雨晴温柔却坚定的面容逐渐清晰,替代了那些扭曲的幻影。江城的光,雨晴的笑容,兄弟们信任的眼神,还有那份必须守护的、名为日常的平静……这些,是他必须回去的理由,也是他必须赢下这场战争的缘由。
船在夜色中航行,驶向未知的医疗点,驶向归途。舱内,四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各自对抗着身体和精神的余波,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外面的海浪声永无止息,而他们带回来的秘密和伤痛,如同深水炸弹,在平静海面下,等待着被彻底引爆的时刻。
李阳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疲惫深重,但最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并未因伤痛和疲惫而熄灭,反而在无声的燃烧中,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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