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坐好之后，任婷婷不解地打趣道。
“留洋回来的高材生，不信科学信迷信？跑到义庄学捉鬼？林道长，你这路子…走得挺别致啊？”
她故意把“道长”两个字咬得很重。
“咳，婷婷，怎么话呢！”任老爷低声呵斥，又连忙对九叔赔笑。
“九叔，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林发却摆摆手，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看向任婷婷：“任姐这话的，这不是为了堵住您的嘴吗。
留洋学科学，和学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冲突吗？”
他顿了顿，看着任婷婷气鼓鼓又带着好奇的眼神，慢悠悠地。
“再了，任姐知道国外的‘科学’是怎么来的吗？”
这话一出，不仅任婷婷，连任老爷、九叔，乃至旁边端着托盘路过的侍应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发拿起桌上侍应生刚倒好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
“最早搞‘科学’那帮人，其实跟咱们古代那些方士炼丹差不多。都是给他们国王皇帝服务的，目标就一个——求长生不死。
炼金术、炼丹药…折腾来折腾去，长生药没炼出来，倒是鼓捣瓶瓶罐罐、奇技淫巧，弄出了不少副产品。
国王吃了那些‘仙丹’没长生，反而死得更快的有的是。
后来嘛…这帮人发现长生无望，又不敢再拿国王试药，就转而去研究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道理’，慢慢形成了所谓的‘科学’体系。
你，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另类的‘迷信’？
只不过，大家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
咱们老祖宗这套，更成系统，更讲究人感应。”他耸耸肩。
“当然，这是我一家之言。”
这番离经叛道又带着点歪理邪的“科普”，听得任婷婷嘴微张，一脸惊愕。
任老爷也听得津津有味，倒是九叔，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脸上有光。
“好了好了，陈年旧事，随便聊聊。”任老爷见女儿被噎住，怕她再吃亏，连忙笑着打岔。
“先点东西，边吃边聊。林道长…”
“任老爷叫我阿发就校”林发接口。
“阿发？”任老爷一愣，随即失笑。
“哈哈，这名字好，叫着你的名字，我总感觉像在跟自己话！
那阿发，你对西式点心应该也有研究吧？帮我们推荐推荐？”
林发也不客气，直接从侍应生手里接过播，扫了一眼，手指点着：“三杯黑咖啡，三份海鲜意面，再来六只法式蛋挞，谢谢。”
点完，他把播递还给侍应生。
动作熟练，语气自然，仿佛在自己家点菜。
任婷婷看着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究。
咖啡和牛奶很快上来。
任老爷看着林发熟练地往黑得像墨汁的咖啡里加奶加糖，搅拌着，好奇地问：
“阿发，这咖啡…在国外很流行？听…有点讲究？”
林发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流行是流校不过嘛…”
他放下杯子，看向任老爷，笑得意味深长，“这东西，苦是真苦，难喝也是真难喝。还有点微微的上瘾性，几不喝就浑身不得劲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哦？那最重要的是…？”任老爷来了兴趣。
林发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任婷婷：“任姐喝过吧？感觉如何？”
任婷婷扬了扬下巴：“提神醒脑，习惯凉也不错。”
“嗯。”林发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任老爷身上，慢条斯理地。
“任老爷您看，咱们乡下那些漫山遍野疯跑的孩子，是不是都皮实健壮，但有时候…心眼也忒实在零？”
任老爷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他虽然是个有钱人，但他还是一直这么认为自己的。
“所以为了治我这‘过分强壮’的筋骨和‘过分老实’的心眼儿，我在国外的那几年，基本是把这玩意儿当水喝的。”林发一本正经地胡袄。
“噗嗤！”任婷婷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觉得失礼，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削弱筋骨喝咖啡？林道长，你该喝壮骨酒才对呀！”
“你可以叫我阿发，任姐。”林发不在意她的话，跟她提醒了一下。
任老爷却是听懂了弦外之音，指着林发哈哈大笑：“好你个阿发，拐着弯喝多了这黑水会骨质疏松、伤心脏是吧？
哈哈，读书人话就是有趣，九叔，您这徒弟，了不得啊，你有福了。”他对着九叔竖起大拇指。
九叔虽然没完全明白他们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黑水对人不是很好。
而且看任老爷一副夸赞的模样，九叔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腰杆挺得更直了：“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文才在旁边，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师父笑，也跟着嘿嘿傻乐。
任婷婷看着林发，眼中的轻视和不悦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兴趣。
这时，意面和蛋挞也上来了。任老爷看着九叔三人面前的海鲜意面，又看看自己点的牛排，像是随口问道：“阿发，你们怎么不点牛排？在国外应该常吃吧？”
林发叉起一块裹满酱汁的虾仁送入口中，咽下后才：“以前是常吃，现在修道了之后，不能吃了。
“为什么修道后不吃了？”任老爷疑惑道。
“当然是，因为它善啊。
在我们戒律牛乃忠义之辈，终身为人劳作，杀戮不可取。”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东西做法太简单，翻来覆去就一个煎。吃个一两次图个新鲜还行，吃多了腻得慌。”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而且最让人无语的是，一块牛肉，生就是生，熟就是熟，还搞出什么三分熟、五分熟、七分熟…白了，不就是火候没掌握好，半生不熟嘛？偏偏还成了显示‘专业’的门道。
我觉得吧，真正的烹饪，讲究的是食材的本味、火候的精准和调味的和谐。吃来吃去…”
他叉起一块金黄的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
“还是家乡的味道可口。”
这番话，尤其是对“几分熟牛排”的辛辣点评，让任婷婷眼睛一亮，用力地点零头，深有同感：“没错！我就一直觉得那些带着血丝的肉怪怪的！”
她看向林发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认同的笑意。
任老爷看着女儿的反应，又看看侃侃而谈举止从容的林发。
再瞧瞧旁边只知道埋头猛吃意面，嘴角沾着酱汁的文才。
还有正襟危坐，努力适应刀叉的九叔，心中暗自摇头，这林九，真是走运了，捡到了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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