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内，幽蓝明珠光晕流转，映得四壁玄冰纹路如水波荡漾。隔绝阵法内静谧无声，韩冰云清越的嗓音带着几分空灵，讲述着那些尘封在冰魄玄宗典籍中的秘闻。
“……故玄冥真人陨落前，以最后本源凝此逆鳞，内蕴其传承道种与封印秘钥，以待有缘。”韩冰云端坐冰蒲团上，冰蓝道袍衬得她肤白胜雪。谈及宗门秘辛时，她眉眼间那抹少女羞怯渐褪，代之以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庄重。只是偶尔瞥向林缝手中那枚黑色鳞片时，眸中还是会闪过复杂神色——宗门失落数百年的至宝，就这么被个外人持在手中，偏偏那鳞片还隐隐传来亲近之意，让她心头滋味莫名。
“三百年前那场变故后，宗门便再未寻得逆鳞踪迹。”她轻声补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一枚冰玉佩，“师尊曾，逆鳞有灵，自会择主。只是未想到……” 话到此处顿住，目光在林缝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
慕容白摇着折扇，扇面上“风流倜傥”四字在明珠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笑道：“如此来，林兄倒是应了‘宝物自晦，待时而飞’那句老话。只是这机缘来得突然，倒让我想起北境流传的一则古谚——”
他故意拖长声调，见众人都看过来，才慢悠悠道：“‘玄冰三尺，非一日之寒；机缘千载，岂无故而至？’林兄得此逆鳞，恐怕不是巧合这般简单。”
这话得含蓄，却点出了关键。方寒在一旁抓耳挠腮，憋了半晌才接话：“就是嘛！哪有什么上掉馅饼的好事，就算真掉了，也得看接不接得住，烫不烫手！”他着，偷眼去瞄那枚黑色鳞片，嘴里嘟囔，“这玩意儿听着来头大，麻烦肯定也大。咱们现在可是捧着个烫手山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
“就你话多。”李不言横他一眼，手中长枪顿地，发出沉闷声响。
韩冰云被这几人一唱一和得有些怔然。她自在玄冰山修行，所接触的同门多是清冷自持之辈，何曾见过这般插科打诨又暗藏机锋的场面。尤其是那方寒，明明生得眉清目秀，起话来却总带着三分市井气，让她不由得想起偶尔溜下山时，在凡俗集市见过的那些讨价还价的商贩。
她抿了抿唇，将话题引回正事：“慕容公子得是。逆鳞现世，绝音壁异动，影月教暗涌——这几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巧合。”她看向林缝，冰蓝眸子在明珠光下清澈见底，“林公子既得逆鳞认可，或许真是化解此劫的关键。只是……”
她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些：“只是影月教行事诡秘狠辣，近年来在北境已制造多起血案。他们修炼的功法阴毒诡异，擅长操纵阴魂死气，与渊寂魔念泄露的污秽之力颇有相通之处。我离山前，师尊曾私下告诫，宗门内部……似乎也有人暗中与影月教有所勾连。”
此言一出，冰室内气氛骤然凝滞。
林缝眉头微蹙。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逆鳞边缘那些古老纹路，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若冰魄玄宗内部真有问题，那这趟宗门之行，恐怕不止是寻求庇护那么简单了。
“韩姑娘，”他抬眸，目光平静，“依你之见，影月教收集渊寂之力，究竟所图为何？可是要破坏绝音壁封印？”
“宗门长辈推演过三种可能。”韩冰云神色肃然，纤白手指在冰案上虚划，“其一，是以污秽之力侵蚀封印，此为最直接之法，但需海量渊寂之力，且耗时长久；其二，是以此为引，炼制某种可暂时隔绝或扭曲封印之力的邪门法宝，伺机潜入无回深渊；其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是以此污染玄冰地脉，从根基上动摇九幽玄冰大阵。”
“无论哪种，都需先突破绝音壁外围防线。”冷无痕忽然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那些雪魈，还有影傀，便是他们的前哨。”
韩冰云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玉简贴在眉心。片刻后，玉简光芒微闪，在她掌心投射出一幅虚影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以灵光勾勒，其中绝音壁所在区域被标成暗红色，周围散布着十数个大不等的灰色光点。
“这是宗门近年监测到的异常灵气波动点。”她指尖轻点，那些灰点随之明灭，“大多集中在绝音壁方圆三百里内。师尊推测，影月教在北境暗中经营多年，应已建立多处秘密据点，用以收集、提纯渊寂之力，并蓄养被侵蚀的妖兽乃至修士。”
她指向地图东北角一片被标为深蓝色的区域：“此处便是我玄冰山门所在。从我们此刻位置出发，若走官道，需绕行八百里，途经三处修士聚集的冰原集剩但如今形势，人多眼杂，恐生变故。”
纤指一划，一条蜿蜒的银色细线在地图上亮起，穿过数处险峻冰川裂缝，避开大部分灰色光点：“我知一条隐秘径，乃宗门前辈早年勘探地脉时所辟。沿途有三处应急洞府，皆有型传送阵可直达山门三百里外的接引台。只是……” 她抬眼看向众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条径需穿越‘百丈冰隙’和‘雾海迷窟’，途中多有然幻阵与冰属性妖兽，颇为险峻。”
“险峻不怕，怕的是被人堵在半道打闷棍。”方寒凑过来看地图，嘴里嘀咕，“要我，咱们现在这处境，就跟那‘冰原上的雪兔子’似的——前有雪豹，后有冰狼，头顶还盘旋着铁爪鹰。走哪儿都不安全，倒不如挑条最近的路，撒丫子跑快点是正经！”
“雪兔子？”韩冰云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北境俗谚。”慕容白“啪”地合上折扇，笑着解释，“的是雪兔子被敌环伺时的窘境。不过方兄这话话糙理不糙，如今局势，确是宜快不宜迟，宜隐不宜显。”
林缝凝视地图上那条银色径，手指在其中一段标注着“雾海”的区域点零：“此处为何称雾海？”
“那是北境一桩奇景。”韩冰云解释道，“因地下有数道地热暗河流经，与表层永冻冰层相交，形成终年不散的浓雾。雾中灵气紊乱，神识难以延展，更有然幻阵滋生，极易迷失方向。不过……” 她浅浅一笑，颊边泛起梨涡，“我修炼的《冰魄凝玉诀》对冰雾有特殊感应，加上师尊赐下的‘定星盘’，穿过雾海应当无碍。”
她这一笑，如冰原乍现暖阳，让肃穆的冰室都明亮了几分。方寒看得眼睛一直，被李不言在后脑勺轻拍一记，才讪讪收回目光。
林缝沉吟片刻，抬眼环视众人。林清璇微微颔首，冷无痕抱刀不语，慕容白摇扇轻笑，李不言神色沉稳，方寒……方寒正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
“既如此，便依韩姑娘所言，走这条径。”他做了决断，“事不宜迟，我们稍作调息，半个时辰后出发。”
韩冰云明显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如此甚好。我这就传讯宗门接引台，让值守师兄早做准备。”她取出一枚冰晶符箓，指尖凝起一缕寒气，在符箓上勾勒数笔。符箓化作流光，穿透冰室顶壁消失不见。
众人各自调息。方寒从他那“百宝囊”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脯，递给韩冰云一块：“韩姑娘，尝尝这个，雪驼肉腌制的，顶饱抗寒。”
韩冰云迟疑了下，还是接过，口咬了下，眼睛微微一亮。肉脯咸香有嚼劲，带着独特的香料味，与宗门里清淡的灵食截然不同。
“好吃吧？”方寒得意，“这可是我从西漠商人那儿淘换来的配方，加了十三种香料，在冰窖里腌足七七四十九……”
“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慕容白笑骂，自己也接过一块慢慢嚼着。
冰室里气氛稍稍缓和。林缝盘膝闭目，心神沉入识海。巡镜虚影在灵台深处缓缓旋转，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难以照见更远。逆鳞在怀中泛着微凉，与镜影之间似有某种玄妙联系，如丝如缕，却又难以捉摸。
他想起韩冰云所的“玄冥真人”，想起那未曾谋面却留下重重迷雾的“护界尊使”，想起绝音壁下那无声嘶吼的怨念。这一切，究竟与三年前沧浪江畔那场带走婉的迷雾，有着怎样的关联？
婉……他心中微痛。若她在此，定会睁着那双清凌凌的眼，拉着他的衣袖：“哥哥莫愁，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她如今又在哪条路上？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韩冰云撤去冰室禁制，当先引路。出得冰窟，外间风雪竟了许多，空呈现出北境冬日罕见的澄澈墨蓝色，几颗星子疏疏落落挂着，洒下清冷辉光。
“今夜色正好，正宜赶路。”韩冰云仰头望，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盏冰雕灯笼。灯笼无芯无火，内中却自发散出柔和白光，照亮方圆三丈雪地。
众人各施手段。林清璇身周泛起淡淡冰蓝光晕，踏雪无痕。冷无痕黑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行走间悄无声息。李不言长枪负背，步伐沉稳。慕容白折扇轻摇，竟在雪地上留下浅浅莲印。方寒最是夸张，不知从哪摸出双鞋底钉满钢齿的冰靴换上，踩得积雪嘎吱作响。
韩冰云看得有趣，唇角微弯，随即正色道：“诸位随我来，前三十里路尚平坦，过了‘裂脊冰谷’便要心了。”
她身形一动，如冰上飞燕，轻盈掠出。那冰雕灯笼悬在她身前三尺，白光所及之处，积雪下潜藏的冰隙裂缝竟隐约显现轮廓，赌是一件探路宝物。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中的雪原。
起初三十里确如韩冰云所言，地势平缓，只是风雪过后积雪深可及膝，寻常人寸步难校好在众人皆有修为在身，最不济的方寒也有炼气圆满的底子，倒不算吃力。
途中经过一处冰封的湖泊，湖面如镜，倒映着墨蓝穹与疏星。湖心竟有数点幽蓝光芒明灭，似是某种冰下生物发出的荧光。韩冰云放慢脚步，低声道：“此湖名‘星落海’，湖底生赢冰魄萤虫’，其光可破低阶幻术。只是萤虫畏生，莫要惊扰。”
众人依言绕校果然见那些幽蓝光点悠然游弋，在冰层下拖出长长光尾，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过了星落海，地势陡然险峻。一道深不见底的冰隙横亘前路，宽约十丈，两侧冰壁如刀削斧劈。韩冰云停步，从怀中取出那面“定星盘”。巴掌大的玉盘上，星辰纹路次第亮起，投射出一道银色光桥，横跨冰隙。
“此桥只能维持十息，速过！”韩冰云当先掠上光桥。那桥看似虚幻，踏足却坚如玄冰。众人鱼贯而过，方寒最后跃上时，光桥已开始明灭不定，吓得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冲过对岸，身后光桥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方道友这身法，倒让我想起一种北境特有的妖兽。”韩冰云掩口轻笑，“名唤‘滚地雪猬’，遇险时便缩成一团，咕噜噜滚将出去——”
“韩姑娘！”方寒臊得满脸通红，“给留点面子行不行！”
笑笑间，众人已深入冰川腹地。前方雾气渐浓，如乳白色纱幔垂落地之间，正是“雾海”边缘。
韩冰云神色凝重起来，冰雕灯笼光芒大盛，却也只能照透前方五六丈浓雾。“雾海之中，五感皆会受扰。诸位切记跟紧，莫要偏离三步之外。”
她左手托定星盘，右手掐诀，一缕极细的冰蓝丝线自指尖射出，没入浓雾，似在探路。众人紧随其后，踏入雾郑
一入雾海，地顿时变了模样。风声、雪声、乃至彼茨呼吸声，都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层厚重棉絮。目力所及，唯见身前同伴模糊背影，再远些便是一片茫茫白浊。神识探出，如陷泥沼，延伸不过丈许便再难寸进。
韩冰云指尖那缕冰蓝丝线成了唯一指引。她行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似在感应什么。偶尔会忽然转向，避开某些看不见的存在。
如此行了一个时辰，雾气非但不散，反而越发浓重，灯笼光芒已被压制到仅能照亮身前三尺。方寒有些焦躁，低声嘟囔：“这鬼地方，比坊市上那‘迷魂阵’还邪门……”
话音未落，前方浓雾忽然翻涌！
韩冰云猛地止步，冰蓝丝线剧烈颤抖，发出细微嗡鸣。她脸色骤变，急喝：“退！”
几乎同时，浓雾中骤然刺出三道灰影！那灰影如烟似雾，凝而不散，隐约是**形态，却无面目五官，只余眼眶处两点幽绿鬼火跳动。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出手却快如闪电，三只雾气凝成的利爪分袭韩冰云、林缝、冷无痕三人咽喉！
“影傀！”韩冰云失声惊呼，腰间冰玉佩光华大放，化作一层冰晶护盾挡在身前。
“当”的一声脆响，雾爪抓在冰盾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冰盾剧烈晃动，表面绽开蛛网般裂痕。
与此同时，林缝侧身闪避，雾爪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道血痕。冷无痕刀已出鞘，漆黑刀光如墨龙翻卷，一刀斩断雾爪，那灰影发出一声无声嘶嚎，断爪处雾气溃散，却又迅速凝聚。
“不止三个！”李不言厉喝，长枪横扫，枪风卷动浓雾，竟又逼出两道灰影。慕容白折扇展开，扇面灵纹亮起，数十道风刃激射而出，将灰影逼退数步。
方寒手忙脚乱地摸出几张符箓胡乱拍出，火球冰锥雷光乱闪，在雾海中炸开团团光晕，却收效甚微——这些影傀似虚似实，寻常术法难伤根本。
“它们以雾气为凭，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韩冰云急声道，指尖连弹，数枚冰针刺入雾傀身躯。冰针爆开，化作冰霜蔓延，竟让灰影动作迟缓了少许，“用神魂攻击或至阳至刚之力！”
林缝心念电转，识海中巡镜虚影骤然放出清光！那光芒穿透识海，映照现实，虽只一瞬，却让扑向他的那道灰影发出凄厉尖啸，雾气身躯剧烈波动，竟淡薄了三分！
“有效！”林缝精神一振，正欲再催动镜影，忽听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那叹息声飘飘渺渺，似远似近，如怨如慕。雾海随之翻腾，无数灰影自浓雾中缓缓浮现，密密麻麻，何止数十！它们眼眶中幽绿鬼火连成一片，在浓雾中明灭不定，如坟场磷火。
而在所有灰影之后，一道模糊人影悄然凝实。那人身披灰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不是幽绿鬼火，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危
灰袍人抬手指向韩冰云，声音干涩嘶哑，如破风箱拉扯：
“冰魄玄宗的丫头……还有，带着逆鳞的子……”
“尊主有令，请诸位——”
“永远留在这雾海里。”
话音落下，所有灰影齐齐尖啸，雾海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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