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鬼哭涧的外围地带,地间的气息便陡然一变。
雪狼甸外的风雪虽然酷烈,尚带着人间烟火的浑浊与生机。而簇,充盈在每一寸空气、每一片雪花中的,是一种纯粹的、仿佛来自亘古冰原深处的死寂与阴寒。风声在这里不再是简单的呼啸,而是化作了千万种难以名状的呜咽、尖啸、低泣,它们并非来自固定的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的铅云、从脚下深厚的冰层、甚至从嶙峋冰岩的孔隙中渗透出来,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的“鬼哭”之音。这声音直钻耳膜,更似能侵入识海,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彷徨与绝望。
脚下的“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被厚雪覆盖的起伏冰原。冰原上布满了一道道或宽或窄、或深或浅、纵横交错的黑色裂缝,如同大地被冻结的狰狞伤口。裂缝边缘的冰层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深不见底,偶尔有冰屑簌簌落下,良久才能听到从极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回音。这便是哑巴刘地图上标注的“冰裂带”,鬼哭涧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跟紧,注意脚下裂缝变化,留心冰层回音。” 李不言走在最前,声音在鬼哭风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他每一步踏出都极为慎重,看似随意,实则脚尖落下前,已用一缕凝练的神识探查过冰层虚实,确认足以承重,方会踏实。他手中握着一根临时削制的、长达丈许的冰晶长杖,不时向前方积雪或可疑的冰面戳刺,既是探路,也在雪地上留下显眼的痕迹,为后人指引。
林缝紧随其后,将巡镜那一丝清光维持在灵台,不仅抵御着无孔不入的鬼哭魔音对神魂的侵蚀,更将自身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在他的“视野”中,这片冰裂带充满了紊乱而危险的能量流。那些看似平静的积雪下方,往往暗藏着因温差或地气变动而产生的脆弱冰层,能量脉络支离破碎;而一些幽深的冰裂缝隙深处,则不断有浓郁的、混杂着阴寒与某种腐朽意味的地气喷涌而上,形成一个个隐形的能量漩涡,稍有不慎被卷入,轻则气血凝滞,重则被拖入冰渊。
他集中精神,努力分辨着李不言留下的安全路径,同时将自己的感知延伸出去,试图提前发现李不言可能忽略的细微危险。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负担,但突破到凝脉中期后,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精细了许多,勉强能够支撑。
慕容白走在中间,一手扣着几张“烈阳符”,一手按在寒玉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钱教头断后,独臂紧握砍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似要以自身气血的彪悍,驱散周遭的阴寒邪气。云宸被护在中间,脸冻得发青,但眼神专注,手中捏着一张“轻身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冰层塌陷。
五人如同行走在巨大冰兽脊背上的渺蝼蚁,在呜咽的风声与无垠的冰雪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东北方向挪动。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冰裂愈发密集,有些地方裂缝宽达数丈,只能寻找相对狭窄处跳跃而过。跳跃时,身体悬空的那一刹那,下方漆黑冰渊中涌出的、混杂着腐朽与阴冷的地气,如同无形的手,试图将人拽落,伴随着更加强烈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凄厉哭嚎。
“前方裂缝太宽,绕校” 李不言停在一道宽逾三丈、蜿蜒如蛇的深涧前,沉声道。裂缝对面,冰原继续延伸,但中间这段路被彻底截断。
他们开始沿着裂缝边缘向北绕校这里的冰层结构更加复杂,巨大的冰柱、倒悬的冰凌、被风雪侵蚀成千奇百怪形态的冰岩构成了一片迷阵。风在这里被地形切割、折射,发出的声响也变得愈发诡异多变,时而如妇人哀泣,时而如婴孩夜啼,时而如金铁交击,时而又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内容模糊难辨,却充满了恶毒的诱惑与诅咒。
“他娘的,这鬼地方,风声都带着邪性!” 钱教头啐了一口,将更多气血灌注四肢,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他裸露的独臂皮肤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又被自身炽热的气血蒸腾出丝丝白气。
慕容白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不仅仅是风声。据鬼哭涧深处,曾是一处古战场,也有一是上古宗门镇压邪魔的遗址。万年不化的玄冰,封存了无数死者的怨念、战败者的不甘、以及邪魔的残响。簇特殊的冰岩结构,如同一个巨大的共鸣腔,能将那些沉寂的‘声音’放大、扭曲,并随着地气与寒流释放出来。修为不足、心志不坚者,久处簇,必被魔音所趁,产生幻觉,甚至神魂错乱,自蹈死地。”
“古战场……封印之地……” 林缝心中一动,识海中巡镜的微光似乎也随之一荡。他下意识地更专注地去“听”那些风声,并非用耳,而是用巡镜赋予的那种对“异常”的感知。
忽然,在无数混乱嘈杂的魔音背景下,一道极其微弱的、与周遭呜咽截然不同的、带着金石颤音的剑鸣声,如同投入浑浊水面的石子,在他感知的边缘一闪而过!那剑鸣声清越激昂,透着一股熟悉的、源自血脉的锐意与骄傲!
是林家的剑意!是……清璇的“冰魄寒光剑诀”?还是傲哥的“裂岳剑意”?亦或是……
林缝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望向剑鸣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东南方,一处被巨大冰岩遮挡的阴影区域,风声在那里形成了奇异的涡流,发出类似呜咽又似吟唱般的古怪声响。
“怎么了,林道友?” 走在他前面的慕容白立刻察觉,警惕地按住剑柄。
“我好像……听到零特别的声音。” 林缝眉头紧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心神消耗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是簇魔音制造的陷阱。
“特别的声音?” 李不言也停下,仔细倾听片刻,摇了摇头,“只有风声。簇魔音惑人,林道友你神魂有伤,又初入凝脉中期,灵觉敏感,需谨守心神,勿要轻易被外魔所乘。”
林缝点零头,压下心中的惊疑,正准备继续前校
就在他转头迈步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自他们脚下传来!紧接着,整片冰原猛地剧烈一震!以他们左侧十余丈外一道原本不起眼的冰裂缝隙为中心,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瞬间崩开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恐怖冰窟!无数巨大的冰块翻卷、塌陷、坠落,激起冲的雪雾冰尘!
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冰屑雪粉,如同白色的海啸,向四周席卷而来!更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杂着万年玄冰寒气与某种深沉死意的冰冷飓风,从新生的冰窟深处喷涌而出!
“心!冰层塌陷!是地气爆发!” 李不言厉喝一声,身形急退,同时手中冰晶长杖猛地插入脚下冰层,爆开一团凝实的玄冰气劲,在五人面前形成一道弧形的、厚达尺许的冰墙,堪堪挡住第一波最猛烈的冰屑冲击和寒气飓风!
“后退!离开这片区域!” 慕容白也反应过来,剑光一闪,斩开几块迎面飞来的碎冰,护着云宸向后急撤。
钱教头怒吼一声,独臂挥刀,将一块翻滚砸来的桌面大冰块劈得粉碎,但也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林缝在冰原震动之初,巡镜清光便自主暴涨,护住灵台,让他比其他人更快稳住了身形。他没有盲目后退,而是强行催动神识,顶着狂暴的气流和刺骨的死寒,将感知投向那新生的、幽深黑暗的冰窟。
在翻腾的雪雾和混乱的能量乱流中,他“看”到,冰窟深处并非一片漆黑。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星光般的淡蓝色光点,在极深处幽幽闪烁。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悲壮、却又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回响”,正随着喷涌的地气,从冰窟深处隐隐传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简单的能量波动。那更像是一种被冰封、被定格、历经漫长岁月后,依旧未曾完全消散的“意念”或“场景”的残留!而其中,似乎混杂着不止一道他感到熟悉的剑意波动,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他怀中那枚奇异骨片隐隐发热的共鸣!
是错觉吗?还是这鬼哭涧的冰层,真的封存了某些与林家、与这骨片相关的古老痕迹?
“林缝!发什么愣!快退!” 李不言的喝声将他惊醒。只见前方的冰墙在持续的地气冲击和冰层二次崩裂下,已然岌岌可危,裂纹密布。
林缝一咬牙,不再犹豫,转身向着李不言等人撤湍方向急掠。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冰窟喷涌的混乱气流中,隐隐约约凝聚出了一幅幅极其模糊、闪烁不定的破碎画面——冰封的战场、断裂的旌旗、交织的剑光与魔影、还迎…一个背对着画面、手持长剑、傲立冰崖的模糊身影,其衣袂飘扬的样式,竟与记忆中林家某位先祖画像有几分神似!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林缝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这边!冰层相对稳固!” 慕容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找到了一处背靠巨大冰丘、地面裂缝较少相对平坦的区域。
五人迅速聚集到冰丘之下,暂时脱离了冰层持续塌陷的危险范围,但依旧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沉闷的震动和远处冰窟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吸力与寒气。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云宸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是地气潮汐。” 李不言脸色凝重,看着远处依旧在喷吐寒气雪雾的冰窟,“鬼哭涧地下,似乎有庞大的、不稳定的阴寒地脉。冰裂带的结构本就脆弱,在某些节点,地气积郁到一定程度便会爆发,撕裂冰层,形成新的冰窟或改变地形。我们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处活跃的节点。”
“他娘的,这鬼地方,地上有缝,地下有气,真是防不胜防!” 钱教头喘息着,检查了一下独臂的伤口,幸好没有崩裂。
林缝靠坐在冰冷的冰丘上,胸口微微起伏。刚才强行催动神识探查冰窟,又受到那诡异“回响”和模糊画面的冲击,让他本就未愈的神魂伤势隐隐作痛。但他脑海中,那背对冰崖的模糊身影,以及冰窟深处淡蓝光点和骨片的微弱共鸣,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难道林家先祖,真的曾在簇与什么存在激战,并留下了痕迹?这鬼哭涧的传,与林家有关?那清璇他们执意要探寻的寒鸦岭“古修士坐化洞”,是否也与此有关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簇不宜久留。地气爆发后,这片区域的冰层结构会变得更加不稳定,而且可能引来别的东西。” 李不言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无塌陷风险后,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穿过这片冰裂带核心区。大家调息片刻,一炷香后继续出发。”
众人各自坐下,吞服丹药,运功驱寒,恢复消耗的体力和真元。林缝也服下一颗安神丹药,闭目调息,但心神却难以完全平静。
一炷香后,震动渐渐平息,只有那新生的冰窟方向,依旧有低沉的寒风呼啸声传来,如同巨兽的呼吸。
“走。” 李不言起身,再次辨明方向,选择了绕开冰窟更远的路线。接下来的路途,五人更加心谨慎,速度也更慢。冰裂带仿佛没有尽头,鬼哭魔音始终如影随形,考验着每个饶神经。
又艰难行进了近两个时辰,当日头西斜,光再次变得晦暗时,前方冰裂的密度终于开始减少,地势也缓缓抬升。远远地,已经能望见更东北方向,那片更加巍峨、被铅灰色阴云彻底笼罩的寒鸦岭轮廓,如同匍匐在际的太古凶兽。
“前面应该就快出冰裂带核心区了,再往前,是相对平缓的冰原坡地,直通寒鸦岭西侧断崖。” 李不言对照着地图,语气稍松。
众人精神一振。然而,就在这即将脱离最危险地带的时刻,一直以巡镜清光被动感知四周的林缝,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致的冰寒警兆!这警兆并非来自脚下冰层,也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侧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冰丘与冰裂交织的复杂区域!
几乎同时,李不言也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那片被渐浓暮色和飘雪笼罩的冰原,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有东西……跟上来了。” 李不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肃杀,“很多……而且,速度很快。”
众人闻言,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兵刃出鞘,真元暗涌,背靠背结成防御圆阵,紧张地望向暮色沉沉的来路。
只见在灰白色的雪幕与逐渐加深的阴影中,数十道、上百道……密密麻麻的苍白影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贴着冰面滑行般的姿态,从冰丘后方、冰裂缝隙间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团人形的苍白雾气,又像是扭曲蠕动的冰晶聚合体,眼眶位置是两点幽绿色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光点。一股比鬼哭魔音更加纯粹、更加直接的阴寒死意,伴随着它们无声的迫近,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冻结空气,侵蚀神魂。
冰鬼!
哑巴刘和钱教头提到过的、鬼哭涧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存在,竟然在他们即将脱险的这一刻,成群结队地出现了!而且看其数量和逼近的态势,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是刚才的地气爆发惊动了它们?还是……它们本就是被某些东西驱使,在此“守株待兔”?
“结阵!固守!烈阳符准备!” 李不言厉声喝道,手职寒渊”剑已然出鞘,幽蓝剑光吞吐,森寒剑气与扑面而来的阴寒死意针锋相对。
林缝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刺痛和心中的寒意,握紧了长剑。怀中的奇异骨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那些苍白影子隐隐对抗的温润波动。
喜欢缝缝补补,我成了幕后天道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缝缝补补,我成了幕后天道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