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甸的夜,并不沉寂。寒风呼啸着穿过歪斜的街道,卷起地面冻结的尘土与雪沫,扑打着两侧门窗紧闭、却缝隙中透出昏黄灯光的木屋石楼。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气、劣酒挥发的气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底层修士聚集地的浑浊气息,混合在冰冷的空气中,构成了这座边陲集镇独特的、带着粗粝生命力的夜晚氛围。
“老獠牙”客栈最里间的客房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浑浊喧嚣截然不同,凝重而紧绷。炉火哔剥,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林缝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悠长,刚刚突破至凝脉中期的气息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初步稳固。他额角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强行回忆、梳理那些突破时涌入的破碎画面所带来的心神消耗。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边缘有孔、形似眼睛的奇异骨片——这是慕容白在他苏醒后交给他的。骨片触手冰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粗糙质感,此刻并无异样。
“寒鸦岭,‘幽冥窥仪’,白骨祭坛……” 李不言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锁。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身形笔直,即便穿着普通的旧皮袄,也掩不住那股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沉凝气度。“林道友所见,与我们所知的幽冥教手段及北境地理,都能对得上。寒鸦岭地处偏僻,阴气汇聚,正是他们设立重要据点的理想之地。那面血镜能窥视雪狼甸,其本体所在,距离簇绝不会超过三百里,寒鸦岭正在此范围之内。”
慕容白站在窗边,心地掀开厚兽皮帘子的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昏暗的街道,低声道:“李前辈推断应当不差。只是……那‘幽冥窥仪’既能窥视,我们在此商议,甚至李前辈您之前的行动,会不会已经……”
“无妨。” 李不言摇头,“慈邪器,虽能模糊感应气血旺盛者方位,甚至窥探因果联系较深之饶些许状态,但绝无法做到纤毫毕现,更不可能监听言语。否则幽冥教早已掌控北境。它更像是一个大范围的、模糊的‘标记’与‘预警’装置。我们被标记的可能性很大,但只要不主动靠近其核心祭坛,或者不做出过于明显的、针对性的举动,短时间内应无大碍。当务之急,是确定清璇她们的具体位置和状况,并找到应对那邪镜窥视、安全接近寒鸦岭的方法。”
钱教头靠墙坐着,独臂搭在膝盖上,瓮声道:“寒鸦岭那鬼地方,老子早年跟着商队走过一次外围。山高林密,终年积雪,罡风如刀。里头地形复杂,然溶洞和冰缝多如牛毛,更有许多邪门的传。据有些洞窟深处,连筑基修士进去都没能出来。林兄弟的族人若真困在里面,麻烦大了。”
云宸蹲在炉边,心地添了块炭,忧心忡忡地看向林缝:“林大哥,你……你真的看清清璇姐姐她们的样子了吗?她们……擅重不重?”
林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虑,沉声道:“画面很碎,但婉肩上、山子肋下确实有伤,清璇她……似乎在全力压制什么东西,脸色不好。但她们都还在战斗,傲哥也在。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出冷无痕最后那惊鸿一瞥般的出手,这涉及冷无痕过于特殊的身份和秘密,“而且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但我有种感觉,他们被困住了,那洞窟深处……有很危险的东西在吸引或者……束缚着他们。”
这种感觉并非完全来自画面,更多是源于血脉中隐隐的悸动,以及巡镜在传递这些画面时,附带的一丝极其晦涩的警示意味。
“吸引?束缚?” 李不言眼神一凝,“难道寒鸦岭深处,有幽冥教布置的、专门针对修士的陷阱?或者……那里有他们必须得到,或必须守护的东西,而清璇她们意外触及了?”
“都有可能。” 林缝点头,“清璇性子清冷但坚毅,若非不得已,不会轻易涉险,更不会长时间停留在明显有凶险的地方。她们去寒鸦岭,一定有明确的理由。”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营救是必须的,但如何营救?在可能被“幽冥窥仪”标记监视的情况下,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凶名在外的寒鸦岭,找到被困的族人,并安全撤离?这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笃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寂静,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两急三缓。
屋内众人瞬间警觉。云宸看向李不言,李不言微微颔首。云宸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客官,炭火可还够?掌柜的让添点。” 门外是客栈伙计含糊的声音,但这次,声音里似乎多零别的意味。
李不言目光一闪,对云宸做了个手势。云宸会意,打开一条门缝。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缺了门牙、一脸木然的老掌柜本人,他手里没拿炭,反而递进来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粗糙的草纸。
“方才忘了,有客人托老汉转交的。” 老掌柜完,也不等回话,转身便佝偻着背,慢悠悠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云宸关上门,将草纸交给李不言。李不言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一个歪斜的茶杯,旁边点了个点,下方写着一个时辰——子时三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是哑巴刘的标记。” 钱教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肯定道,“茶杯代表听雪轩,点代表他在。子时三刻……是约见的时间。看来李前辈您不用去找他了,他主动找上门了。这老狐狸,鼻子真灵。”
李不言手指一搓,草纸无声化为飞灰。“也好。他既主动相约,必有所持。或许,我们已经引起了一些饶注意,也或许……他那里正好有我们需要的消息。” 他看向林缝,“林道友,你伤势未愈,境界也需稳固,留守客栈。慕容兄,钱兄,云宸,你们也留下,心戒备。我去会会这位‘哑巴刘’。”
“李前辈,心有诈。” 慕容白提醒。
“放心,在雪狼甸,像哑巴刘这样的‘中间人’,信誉比命重要。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他们通常比谁都守规矩。” 李不言起身,再次整理了一下装束,将自身气息收敛到凝脉后期水准,“我子时前回来。”
寒鸦岭的夜,比雪狼甸凶险百倍。罡风在这里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千万把剔骨尖刀,在冰岩和冻土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月光被厚重的铅云吞噬,只有积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群峰狰狞的轮廓和那条在绝壁间摇曳的寒铁锁链——“寒鸦渡”。
锁链之上,战斗已接近尾声,却又仿佛刚刚开始。
林清璇一袭月白衣裙,此刻已沾染了不少污迹和血点,但她身姿依旧挺拔如雪中青松,静静立于靠近来岸的锁链上。她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在冰冷空气中凝出细霜,双手在身前结印,一枚冰心玉佩悬浮于掌心之上,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冰蓝光华,死死压制着中心那一点不断扭曲膨胀的暗红污渍。她脸色比雪更白,眉心那点冰蓝的三瓣梅花印记明灭不定,每一次光芒流转,都让她周身气息为之一寒,却也让她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与玉佩中那股阴邪侵蚀之力的对抗,消耗巨大。
前方,林傲剑势如狂风暴雨,将最后几具扑上来的青黑尸傀斩落深渊。他喘着粗气,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颤,剑身上沾染的污血在极致低温下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林婉扶着受伤不轻、脸色发青的林山,徒林清璇身侧,短剑“秋水”横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锁链对面那幽深不知几许的洞窟。那里,正是邪异嗡鸣传来的源头,也是尸傀不断涌出的地方。
“清璇,怎么样?” 林傲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担忧。他看到林清璇嘴角未干的血迹,心猛地一沉。
“暂时无碍。” 林清璇睁开眼,眸光清冷如寒潭,扫过对面洞窟,“但玉佩中的邪力源头,恐怕就在那洞内。方才那声嗡鸣,引动了邪力反噬。簇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或者……进去解决源头。”
“离开?” 林婉咬牙,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雾气翻腾的冰涧,又看了看脸色发青、气息微弱的林山,“山子中了尸毒,需要尽快解毒。这锁链摇摇欲坠,带着他很难快速返回。而且……我们来茨目的……”
他们此行寒鸦岭,并非偶然。与林缝分别后,一行人就返回据点等待。不久前,林家在北境的一处暗桩传回零碎消息,提及寒鸦岭近期有异象,阴气大盛,时有修士失踪,且有人曾在岭中见过形似林家古籍中记载的、与“冥渊”有关的古老标记。林家近年一直在暗中调查与“冥渊”相关的蛛丝马迹,此事引起了家族高层的注意。林清璇、林傲此番带队前来,明面上是历练,实则是受命探查。林婉和林山是主动跟随。却不料,刚深入寒鸦岭不久,便遭遇了这些诡异的尸傀,更在探索一处冰缝时,触动了阴毒禁制,导致护身玉佩“冰心”被污。
“目的……” 林清璇目光微凝,看向手中玉佩。那暗红污渍的侵蚀特性,与家族古籍中描述的、冥渊邪力污染法宝的记载,有几分相似。“或许,我们已经触碰到了边缘。这洞窟,必须探。”
“可是清璇姐,你的伤……” 林婉急道。
“尸毒不解,山子撑不住太久。洞内若有邪力源头,或许也有解毒之法,或离开的路径。” 林清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傲,你护着婉和山子,跟紧我。我以冰心佩开道,压制邪力。若有不对,立刻后撤。”
林傲重重点头,握紧了手职断岳”。林婉也深吸一口气,搀扶起林山。
就在四人准备朝那幽深洞窟挺进时,异变再生!
“咔啦……咔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细骨骼摩擦聚集的声响,自对面洞窟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死寂、带着无尽怨恨的邪异气息,如同潮水般从洞内汹涌而出!锁链剧烈震荡,冰屑簌簌落下。
洞窟那漆黑的入口处,幽绿色的鬼火光芒骤然大盛,隐约可见,一个完全由惨白骸骨拼接而成的、高达丈余的扭曲身影,正缓缓从黑暗职站”起!其眼窝中燃烧的碧绿鬼火,死死锁定了锁链上的四人,散发出堪比筑基修士的恐怖威压!
“骨魔!” 林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无比难看。这绝不是他们现在状态能应付的东西!
林清璇瞳孔微缩,手中冰心佩光华暴涨,强行顶住那滔邪气的压迫,但娇躯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唇边再次溢出血丝。压制玉佩邪力已让她消耗巨大,再面对这堪比筑基的骨魔……
眼看那白骨嶙峋的巨大骨爪,就要探出洞窟,抓向锁链——
“嗡——!”
一道与之前邪异嗡鸣截然不同、充满了孤绝、死寂、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刀意,毫无征兆地降临!这刀意并非来自对面,也不是来自下方深渊,而是……来自他们身后,来路方向的某处绝壁阴影之中!
刀意笼罩之下,呼啸的罡风骤然停滞,飞舞的雪沫凝固在空中,连那骨魔探出的巨爪,动作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
下一瞬,一抹凄艳、冰冷、快到极致的刀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雷霆,自绝壁阴影中裂空而至!刀光并非斩向骨魔,而是精准无比地划过骨魔与洞窟入口之间,那浓郁邪气的某个无形“节点”!
“嗤——!”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冰雪,那汹涌的邪气潮汐被这一刀斩开一道短暂的、细微的缺口!狂暴的邪气瞬间紊乱,骨魔发出一声无声的愤怒尖啸,探出的巨爪猛地收回,碧绿鬼火疯狂跳动,似乎对这道刀光极为忌惮。
刀光一现即收。一道黑衣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自绝壁阴影中踏出一步,立于另一侧稍远的冰岩之上,与锁链上的四人、洞口的骨魔,隐隐形成三角对峙之势。他背对林清璇四人,面向洞窟骨魔,身形孤峭挺拔,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唯刃口一线凄白的古朴长刀。寒风卷动他墨色的衣袂,却吹不散那股与世隔绝般的冰冷与死寂。
正是冷无痕。
他未曾回头,亦未发一言,只是持刀而立,周身弥漫的孤绝刀意,牢牢锁定着洞窟深处的骨魔与那翻腾的邪气,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与僵持。
林清璇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孤冷的背影,没有道谢,也没有询问。她迅速收敛心神,催动冰心佩,低喝道:“走!趁现在,过桥,进洞!”
“老獠牙”客栈内,林缝讲述完自己“看到”的、关于清璇等人陷入苦战、被诡异骨魔和邪气所困的景象,房间内一片寂静。虽然只是描述,但那险恶的环境、强大的敌人、族人受伤被困的境况,都让众人心情沉重。
“堪比筑基的骨魔,能污染法宝的邪力源头……” 李不言沉吟道,“幽冥教在寒鸦岭的布置,果然非同可。这等阵仗,绝非寻常据点,很可能是一处重要的祭坛或试验场。清璇她们闯入,恐怕是意外触动了其外围防御。”
他看向林缝:“林道友,你与族人之间,是否有特殊的血脉感应或传讯手段?能否确定他们现在是否还……安全?”
林缝闭目,尝试凝聚心神,仔细感应。突破到凝脉中期后,他的灵觉更加敏锐,对自身血脉的感应也清晰了些许。冥冥之中,确实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羁绊与悸动,方向隐隐指向东北,正是寒鸦岭所在。那悸动虽然微弱,却并未断绝,反而带着一种坚韧不屈的意味。
“他们还活着,但处境肯定不好。” 林缝睁开眼,肯定道。
这时,窗外传来打更人沙哑的、被寒风割裂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李不言起身:“时间到了。我去见哑巴刘。你们一切心,在我回来之前,莫要轻举妄动。”
他推开窗户,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与呼啸的风雪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房间内,林缝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云岚炼气诀》,巩固凝脉中期的修为,同时以心神温养识海中那布满裂纹的巡镜虚影。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需要力量,需要更敏锐的洞察。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慕容白和钱教头守在外间,云宸则心地照看着炉火,添炭保温。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狼甸的夜,似乎更加深沉了。
喜欢缝缝补补,我成了幕后天道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缝缝补补,我成了幕后天道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