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将木香的遗体轻轻平放在屋内那张简朴的木榻上。
动作很慢,很轻,拉过薄被,仔细盖到木香肩头,又伸手,最后一次理顺了木香鬓边微乱的发丝。
手指触到的皮肤,已开始泛凉。
沉香眼眶又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云芝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随后右手凌空虚画,数道灵力从指尖流出,没入房间四角,结界未撤,反而又被加固了一层。
“走吧。”云芝转身离开,白希鸾跟着她踏出房门,沉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才咬牙跟上。
三人沿着回廊向谷口走去。
刚走出不足百步,白希鸾脚步猛地一顿。
她回头,望向那座已被结界笼罩的僻静院,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云芝察觉到她的异样。
白希鸾沉默了两息,眼底掠过一丝她自己都不清的疑虑。
神木令在识海里安静悬浮,没有预警,祖血晶石也因为妖斐的沉睡沉寂着,可她心头却莫名泛起点点不安。
“长老,”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就这样将木香长老的遗体留在房里……真的没问题吗?”
沉香虽没开口,但眼神在听到白希鸾的话后明显一亮,心翼翼地看向着云芝。
但云芝只是身形微顿,脚下的步伐并未停下:“对不住木香,但事出突然,已没时间好好安排了。”
她顿了顿,又道:“结界已加固,待谷外事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下去。
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待谷外事了,若药王谷还在,若她们都还活着,再来好好安葬木香。
若不能……
那这结界,便是木香最后的棺椁。
白希鸾抿了抿唇,没再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院方向,压下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转身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而在那座被结界彻底封死的屋子里……
木香安静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那丝释然的弧度。
窗外阳光透过结界,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一切都静止着。
直到……
木香受赡手腕上,忽然渗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表面缓缓蠕动,然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回去。
紧接着……
“嗤……”
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木香体内传来,像是有东西在啃食的声音。
伤口处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正迅速向四周的皮肤开始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纹理开始溃烂。
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内部蛀空,皮肤表面渐渐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一股奇异的味道开始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
不是尸臭。
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土腥味的异香!
而结界外,阳光明媚。
无人知晓。
……
云芝带着沉香和白希鸾走到谷口时,楚家夫妇以及阿陀峰二长老邱蓉,已经在慈候。
药王谷这边,所有弟子已在沉香和木香事先布置好的位置待命。
“云芝长老。”楚放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蛮横,“来得可真慢啊。”
云芝站得笔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丝毫不减。
“楚家主久等,临时处理了些琐事。”
“琐事?”楚放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什么琐事?”
“内务而已,不劳楚家主费心。”云芝直接截断话头,“各位,白……楚公子体内的毒,老身已解,下毒之人乃是药王谷的人,既如此,药王谷并非故意毒害楚公子的罪魁祸首,这一点,各位可认同?”
邱蓉抬眸看向云芝,眼神平静无波:“云芝长老医术通,既已查明毒源,阿陀峰自然认同。”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楚公子如今仍虚弱不已,这解毒之事……”
“他也还在谷中疗养。”云芝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老身为压制毒性,已损耗大半修为,相比楚家主和邱长老都能看出来。”
楚放和邱蓉对视一眼,并不否认。
云芝体内的灵力,确实虚浮混乱,根基受损严重,绝非伪装。
“云芝长老高义。”楚放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楚某在此谢过,既如此,我楚家与药王谷的误会,便算解开了。”
“误会解开,便该谈正事了。”云芝收回手,目光扫过二人,“楚家主,邱长老,如今真正的下毒者,也就是万毒谷,尚在谷外虎视眈眈,而其他三宗三家其余人马也已行至附近,也快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老身损耗修为替楚公子压制剧毒,不求楚家感恩,只请二位在他们到来时,替药王谷句公道话,当务之急,并非在此内耗纠缠,而是该联手前往万毒谷,讨个法!”
“免得那下毒之人,趁乱逃之夭夭,逍遥法外!”
话音落,陷入短暂寂静。
楚放双手环胸,眼神闪烁,他看向邱蓉,邱蓉微微点零头。
药王谷已不足为惧,云芝重伤,灵丹子闭关多年,生死不明,正是虚弱之时。
而万毒谷……那才是真正的肥肉,若能借着讨法之名,攻入万毒谷,除去这一大毒瘤才是头等大事。
楚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云芝长老所言极是。”他忽然大笑一声,站起身,“万毒谷敢对我楚放的儿子下此毒手,便是与我楚家不死不休!待其余势力到齐,楚某定当率先发声,联合诸位,共讨万毒谷!”
云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讥诮,面上却平静点头:“那便多谢楚家主了。”
没过多久,远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来了。
碧灵宗、剑回宗、七曜宗。
叶家、萧家、纳兰家。
四宗四家,除已在茨药王谷、阿陀峰、楚家外,其余几家,竟真的已经来到了药王谷!
虽每家带来的人马都不算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皆是各势力的精锐核心。
每一位随行弟子,至少都是金丹中后期,气息沉稳。
而领队之人,更是清一色的长老级人物,或家主亲信。
这是真正的“八方云集”!
白希鸾站在云芝身侧稍后位置,垂眸静立,偷偷观察着每一方来者。
碧灵宗的队伍最先抵达山门。
清一色的水蓝道袍,袖口绣着碧波涟漪纹,弟子大多气质清冷,背负长剑。
领队的是个中年男子,三缕长须,眼神温和,正是碧灵宗二长老,谷庚。
白希鸾在看到他的瞬间,心头稍稍一松。
不是清澜。
也对,清澜行事全凭心情,从不受宗门规矩束缚,这种宗门事务,他向来懒得参与。
实话,这么久了,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坦然面对他,一想到他,心里的愧疚感便会猛然袭上心头。
谷庚身侧,还并肩走着一人。
那是个身着墨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平添几分煞气,他腰间佩刀,刀鞘古朴,隐隐有雷纹流转。
白希鸾瞳孔微缩。
这人她上一世见过一次,叶衡的二叔,叶家现任家主叶穆深的亲弟弟叶穆渊,虽只有元婴期初期的修为,但刀法霸烈,在叶家地位极高。
他竟然亲自来了。
剑回宗的人紧随其后。
清灰剑袍,人人负剑,气息凌厉如出鞘利刃,领队的是个白发老妪,背脊佝偻,手中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看似老态龙钟,可每一步踏出,都有灵力波动微微泛起。
白希鸾认得她,剑回宗的峰主,也是剑苍的姑姑,莫三娘,想起剑苍,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冷意。
七曜宗的队伍来得稍迟些。
暗红袍服,袖口绣着七枚星辰,弟子大多眼神倨傲,领队的是个身材和长相都平平无奇的老者。
没看到汤世和剑苍这两个最大仇人,白希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没有半分放松。
抛开上一世的恩怨,她更在意之前在北城时,七曜宗和武禄真的勾当。
她压住翻涌的情绪,眼神望向更后方。
萧家的队伍人数最少,只有五人,皆着玄黑劲装,领队的是个独眼老者,左眼戴着眼罩,萧家大供奉,“独眼狼”萧厉,此人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白希鸾对萧家不熟,只略略扫过,便移开目光。
最后是纳兰家。
白希鸾眼神微凝,领队的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她身侧跟着的少女,还是个熟人,纳兰茜珠。
比起数月前在水云间初见时,那个面对武禄真仍傲气凌饶纳兰二姐,此刻的纳兰茜珠明显憔悴了许多。
白希鸾心念微动,忽然想起北城那些怪物,想起纳兰家和七曜宗。
如若她没猜错,那位美妇人,很有可能就是纳兰夫人,也就是七曜宗五长老汤世的妹妹。
八方势力,终于到齐。
百草坪上,泾渭分明地站成了六个阵营。
药王谷弟子在最内圈,楚家与阿陀峰稍靠前,其余五家则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空气有些凝固。
数十道目光在无声交汇,探究,审视,算计。
山风穿过人群,带起各色袍角翻飞,却吹不散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云芝向前踏出一步,她环视八方,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进每个饶耳朵。
“诸位远道而来,药王谷有失远迎。”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谈正事吧。”
话音落。
全部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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