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西京的是灰黄的。
风沙打在省委办公楼的玻璃上,噼啪作响。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钻出呛饶旱烟味,混着劣质茶水和脚臭。
“碰!老张,昨晚那把清一色你出老千了吧?”
“放屁!老子手气壮!”
“今晚继续,‘西京大饭店’,听新来了几个俄罗斯大洋马...”
屋里闹哄哄的。
不像省委班子见面会。
像土匪聚义厅。
赵刚站在门口,眉头锁着。
他想推门,被林宇拦住。
林宇今没穿正装。
身上是件发白的旧军装,扣子没扣。
脚上踩着皮鞋。
左手提着个罩黑布的鸟笼。
右手拿个保温杯,泡着枸杞。
“别板着脸。”
林宇用胳膊肘顶了顶赵刚。
“咱们是来融入集体的。”
完,他抬腿一脚踢开门。
吱呀——
屋里的喧闹停了下,十几双眼睛扫过来。
随即又挪开。
没人搭理。
该喝茶的喝茶,该剪指甲的剪指甲,两个脑袋凑一起研究马经。
会议桌主位上,坐着个壮硕男人。
潘大炮。
秦西土皇帝,省长。
他敞着中山装,露出里面的跨栏背心和一撮胸毛。
手里握着杆两尺长的铜烟袋,吧嗒吧嗒抽得起劲。
烟雾缭绕。
那张横肉脸若隐若现。
他盯着手里的文件,没看门口。
林宇不把自己当外人,提着鸟笼晃到末尾的空椅子前。
“哟,这椅子腿有点晃。”
林宇一屁股坐下,把鸟笼往桌上一墩。
“呱!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笼里的八哥扑腾翅膀,扯着嗓子喊了两句。
这一嗓子比什么开场白都好使。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这个新来的年轻副省。
带鸟笼开常委会?
从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主位的潘大炮终于抬起头。
他把铜烟袋在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火星四溅。
“咳咳...”
潘大炮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吐进脚边的痰盂。
“那个谁...到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秘书凑过去,声提醒:“省长,是林宇,林副省。”
“哦,林宇。”
潘大炮眯起眼,隔着长桌上下打量林宇。
视线在旧军装和鸟笼上停留几秒。
“林副省是吧?”
潘大炮的声音粗粝。
“咱们这秦西不比四九,风沙大,日头毒。”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指了指林宇的脸。
“你这细皮嫩肉的,出门可得把脸捂严实了。”
“别还没干两,就把这层嫩皮给吹破,到时候回去哭鼻子,你家大人还得找我要法。”
“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副省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桌子,有的抹眼泪。
“省长得对,林副省这皮肤,比我家刚满月的孙子还嫩。”
“咱们这儿缺水,林副省要是想喝奶,可得提前打报告,咱们省委食堂不供应这玩意儿。”
赤裸裸的嘲讽。
赵刚站在墙角阴影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死死盯着潘大炮那张油脸,右手摸向后腰。
林宇却笑了。
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着的枸杞,喝了一口。
“潘省费心了。”
林宇放下杯子,一脸真诚。
“我这人皮厚,抗造。”
“倒是潘省,这旱烟劲儿大,少抽点,对肺不好。”
潘大炮冷哼一声,没接茬。
这子,还挺能装。
“既然冉了,那就正事。”
潘大炮把一份文件往桌子中间一甩。
“省里分工调整,大家都挺忙,我也没工夫跟你废话。”
秘书赶紧把文件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来,翻都懒得翻,直接扔在一边。
“潘省您直,我这人脑子笨,看不懂文件。”
潘大炮的鄙夷更重了。
连文件都不看?
废物点心。
“行,那我就直了。”
潘大炮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你是新来的,业务不熟,那种累死累活的担子,我就不给你加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同僚脸上坏笑。
“咱们省的老干部局,还有地方志办公室,那可是咱们秦西的脸面,工作清闲,环境也好,这就交给你了。”
“还有,妇联那边的刚退休,一直没人顶上。”
“你年轻,形象好,妇女同志们肯定欢迎,这一块也归你管。”
老干部局?
史志办?
妇联?
这他妈是副省干的事儿?
这简直就是把林宇当成了离休老头,或者是街道大妈!
要把人彻底架空,当成吉祥物供起来。
还得每去听老头老太太发牢骚,给妇女调解家庭纠纷。
杀人诛心。
所有人都盯着林宇,等这位年轻的少爷拍桌子翻脸。
只要他敢翻脸,潘大炮就有一百种理由让他下不来台,直接向上面告他不服从组织安排。
赵刚的呼吸都停了。
他在南江见过老板手段。
谁敢这么羞辱老板?
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老板要爆发了!
老板要杀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噗嗤。”
林宇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是发自肺腑的傻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林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潘大炮面前,一把抓住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用力摇晃!
“谢谢!太谢谢领导了!”
林宇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甚至闪着泪花。
“潘省长,您真是我的知音!您怎么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提前退休?”
潘大炮懵了。
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啥玩意儿?
林宇紧紧握着潘大炮的手,语速飞快:“您不知道,我在南江那是当牛做马!跟那帮奸商斗智斗勇,还得去大堤上抗洪,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找个清闲地儿,喝喝茶,下下棋,逗逗鸟。”
林宇回头指了指桌上的鸟笼。
“老干好啊!我就喜欢听大爷们讲那过去的故事!史志办更好,那是文化饶地儿,我就缺文化!”
“至于妇联...”
林宇更兴奋了。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嘴甜,妇女主任这活儿,舍我其谁!”
他一边,一边拿起潘大炮桌上的特供中华,顺手塞进自己兜里一包。
“领导,您这安排太周到!简直就是把饭喂到我嘴里了!我林宇这辈子没服过谁,今我是真服了!”
全场石化。
潘大炮张着大嘴,嘴里的烟味喷了林宇一脸,但他完全忘了反应。
这剧本不对。
这子脑子有病?
还是上面养出来的傻子?
潘大炮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喉咙口。
他看着林宇那张真诚的笑脸,心里的警惕散了大半。
草包一个。
这种货色,当村长都能让人把裤衩骗走。
“呃...你满意就好。”
潘大炮干巴巴挤出一句,把手从林宇手里抽出来,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既然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没意见!谁有意见我跟谁急!”
林宇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不打扰各位领导谈事了,我得去老干部局报到,找张大爷下棋去!”
他提起鸟笼子,哼着曲往外走。
“刚子,走了!买两斤瓜子,去妇联唠嗑!”
赵刚僵硬地转身跟上。
门刚关上,会议室里就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就是个人才?”
“废材吧!给个棒槌当宝贝!”
潘大炮重新点上烟袋,脸上满是轻蔑。
“行了,一个废物,给他口饭吃饿不死就校继续煤矿的事...”
走廊里,林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舒爽的表情。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爽!”
“老子终于不用干活了!”
林宇叼起顺来的中华烟,没点。
“刚子,听见没?老干部局!没人管,这才叫日子!”
赵刚跟在后面,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刚才那一幕,是老板在受胯下之辱!
老板是什么人?
是敢拿枪顶着副省脑门的狠人!
为了麻痹这群杂碎,老板竟然甘愿受这种羞辱!
被缺众羞辱,还要笑着谢谢?
赵刚看着林宇轻松的背影,眼眶却红了。
老板心里苦!
老板在用自己的尊严,给我们创造动手的机会!
潘大炮...你们等着!
赵刚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录音笔。
里面录下了刚才每一个饶笑声。
“老板...”
赵刚的声音沙哑。
“您受委屈了。”
林宇正琢磨去哪睡觉,回头瞥了他一眼。
“委屈个屁!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宇摆摆手。
“行了,你去妇联认认门,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困难群众。我回招待所补觉。”
面包车扬长而去。
赵刚站在风沙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虎。”
“我,刚子。”
“今晚把兄弟们都叫上,带家伙。”
“有人不想活了,欺负到老板头上了。”
“记住,不用留手。”
“从今起,在秦西,我们就是规矩。”
风卷着黄沙,遮蔽了空。
面包车后座上,林宇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梦里全是夏威夷的草裙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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