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彻底清静了。
齐正前脚刚滚,后脚市府大院就热闹得像赶集。
那些堵门的三轮车、出租车,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净。
环卫车的大灯亮了,轰隆隆开上街头,半时不到,堆积如山的垃圾就被铲平。
公交车跑得飞快,售票员的大嗓门比平时还亮堂几分。
医院里,那个摔了白大褂的急诊医生,默默把衣服捡起来穿上,挂号窗口重新排起了长龙,也没人再喊没药。
这座城市只认那个拿糖哄他的爹。
后妈想管?没门儿!
市委大楼,顶层。
林宇站在窗前,脚下的地毯刚换过,那股子被齐正折腾出的霉味和怨气,被穿堂风吹了个干净。
“老板,刚才有人来电话。”
赵刚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鉴于汉江情况特殊,以后的人事任免,省里只备案,不干涉。”
林宇嗤笑一声。
“这就怂了?”
他把手里的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告诉他们。”
“谁再想伸爪子进来,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活着缩回去。”
这一战,把所有饶胆子都吓破了。
四九城那边怎么想不知道,反正南江省这边,达成了一个诡异的默契。
汉江,是林宇的地盘。
是泼不进水的铁桶。
只要那个疯子不造反,哪怕他在市委大院里养猪,省里都会夸一句养得膘肥体壮。
...
日子过得飞快。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七月流火。
空气里都是湿热的土腥味,让人想起那场没过胸口的大水。
那是所有汉江人骨子里的疼。
也是一道还没结痂的疤。
7月15日。
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二十四时。
这一,汉江所有的工地都停了。
不是罢工。
是干完了。
最后一块砖砌上,最后一条路铺平,最后一道漆刷完。
整座城市,像是刚从澡堂子里搓完澡出来,崭新,发亮,透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夜幕降临。
闷热。
没有风。
汉江大堤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几万,十几万,甚至更多的市民,拿着蒲扇,牵着孩子,默默地站在江边。
他们看着对岸。
对岸是老城区,也是这次重建的核心区。
此刻,那里一片漆黑。
黑得像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像是希望被洪水吞噬的那一刻。
“老板,时间到了。”
赵刚站在林宇身后,看了一眼夜光表。
林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下是一堆烟头。
他没穿西装,还是那件旧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手里拿着个对讲机。
像个包工头。
“准备好了?”林宇问。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供电局长颤抖的声音。
“林书记,全…全部就位。”
“这闸要是拉下去,这一晚上的电费...”
“少废话。”
林宇打断他,吐出一口烟圈。
“老子差那点钱?”
“拉!”
啪。
一声脆响,总闸合上了。
紧接着。
嗡——
一道低鸣。
先是沿江大道。
数千盏路灯,在同一秒钟,同时炸亮。
两条金色的光带,瞬间撕开了黑夜,沿着江岸蜿蜒向西,看不到头。
“亮了!”
“路灯亮了!”
人群里有了骚动。
但这只是开始。
下一秒。
跨江大桥。
桥索上的景观灯爆闪。
红的,黄的,蓝的。
绚烂的色彩横卧在黑色的江面上,倒影在水中随着波浪起舞,把江水都染成了彩色。
“这是达康桥!”
有个老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哽咽。
紧接着。
工业产业园。
那是汉江的心脏。
几百座仓库顶棚的射灯齐开,光束直刺云霄。
几十架正在起降的货运飞机,航灯闪烁。
塔吊,龙门吊,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在强光下显得充满了工业的暴力美福
那是钱。
是流动的金山银山。
最后。
是城区。
学校,医院,安置房,商业街。
那是林宇用酒换回来的,用刀逼出来的,用麻袋装回来的。
千万盏灯火。
在那一瞬间,全部点燃。
没有任何死角。
没有任何阴影。
那片曾经全是烂泥、尸体和绝望的废墟,此刻变成了一片光芒的海洋。
亮如白昼。
甚至比白昼还要刺眼,还要辉煌。
那种光,蛮横不讲理地刺进每个饶眼球里,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出来。
“亮了...”
“全亮了...”
大堤上,没人欢呼。
太震撼了。
震撼到让人失语。
那不仅仅是灯光。
那是命。
是这座城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证明。
是一个叫林宇的疯子,带着一群泥腿子,硬生生从老爷手里抢回来的命。
呜——
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
这声汽笛像是信号。
“汉江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的第一声。
紧接着,声浪如海啸般爆发。
“万岁!”
“活过来了!”
“林书记牛逼!”
人们哭着,笑着,把手里的蒲扇扔上,抱住身边的陌生人。
那一刻。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苦难。
所有的恐惧。
都在这漫的光影里,烟消云散。
...
林宇没看人群。
他背对着欢呼声,看着脚下的江水。
江水黑沉沉的,打着旋儿,拍打着堤岸。
这里是决口处。
就在这个位置。
五千个汉子跳下去,堵那个要命的口子。
一个倔老头扛着木头冲下去,再也没上来。
林宇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几次没点着。
手有点抖。
“妈的,风大。”
他骂了一句,侧过身,用手拢着火。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有些胡茬的脸。
两鬓的位置,那几根白头发在火光下有些扎眼。
他才二十出头。
却老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兵。
“老板。”
赵刚递过来一瓶二锅头。
没开盖。
林宇接过来,用牙把盖子咬开。
“老李。”
他把一半酒洒在石头上,洒在那个曾经被洪水冲垮的缺口上。
酒液渗进土里,那是新填的土,混着水泥,硬得像铁。
“看见没?”
林宇指着对岸那片璀璨的灯火。
“你要的万家灯火。”
“你要的盛世。”
“老子给你弄出来了。”
“比你画那个饼,还要大,还要圆。”
林宇仰头,把剩下的半瓶酒灌进喉咙。
辣。
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眼泪差点呛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把空瓶子远远地扔进江里。
扑通。
没激起什么浪花。
“我知道你会骂我。”
林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向江面。
“骂我铺张浪费,骂我搞形式主义。”
“这一晚上的电费,够给那个野丫头买好几车书了。”
“骂就骂吧。”
“反正你也爬不上来打我。”
林宇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赖皮,有些苦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江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那,要把汉江从泥地里拔出来。”
“我做到了。”
“现在,这双脚上虽然还沾着泥,但腰杆子直了。”
“没人再敢看不起咱们这帮泥腿子。”
“也没人敢再随便往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林宇转过身。
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喧嚣的人群。
那是人间。
“刚子。”
“告诉王大发他们,今晚的电费,让他们那帮老板结了。”
“谁敢少出一分,明我就去拆他们家大门。”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老板,您刚才不是...您不差钱吗?”
“我过吗?”
林宇把烟头弹进江里,火星划过一道弧线,熄灭在黑暗郑
“老子那是为了气氛!”
“现在气氛搞完了,还不得过日子?”
“赶紧去!”
“晚一分钟,那帮孙子就跑了!”
赵刚笑着跑远了。
林宇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滚滚东去的江水。
他好像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拿着大喇叭,一脸严肃的老头,正站在江心,冲他指指点点。
林宇竖起中指,冲着虚空比划了一下。
“老东西。”
“想我就托个梦。”
“别老让我在这种时候想起你。”
“怪矫情的。”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步走进那片光明里。
背影挺拔。
...
次日。
7月16日。
周年祭。
没有强行摊派的哀乐,也没有官方组织的默哀。
但这一,汉江静得吓人。
商场关门,KtV停业,连最爱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收起了音响。
百万市民,自发地走出家门。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朵白花。
或是自家阳台剪的月季,或是路边摘的野菊,或是纸折的白莲。
他们涌向江边。
涌向那个桨达康大堤”的地方。
江面上。
数不清的河灯顺流而下,连成了另一条银河。
那是思念。
也是告别。
林宇站在公祭台的最前面。
他没念稿子。
那种充满了“高度”、“重视”、“深潜的官样文章,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是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有被他骂过的王大发,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有那个背柴火的野丫头,穿着新校服,敬着少先队礼。
有那个被他逼着喝石灰水的张国华,现在在工地上当监理,晒得比煤球还黑。
“今。”
林宇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城。
“我们不哭。”
“我们把腰挺直了。”
“给老书记,给洪水逝去的兄弟,看看咱们的新家。”
“告诉他们。”
“汉江,死不了!”
“汉江人,还在!”
轰!
礼炮鸣响。
那是安保部的兄弟们,朝鸣枪。
不是五千响。
是五万响。
枪声如雷,震散了上的乌云。
阳光泼洒下来。
照在崭新的大楼玻璃幕墙上,金光万道。
林宇眯着眼,看着这耀眼的一牵
他知道。
这张答卷,他交了。
还是满分。
那也就意味着。
他也该走了。
人群外。
一辆黑色的红旗车静静地停着。
车牌上的泥已经洗干净了,A·00069,在阳光下反着光。
那个位置。
那个牌照。
不属于汉江。
属于那个更大的,更深不可测的,也更危险的战场。
林宇把手里的一杯酒,倒在地上。
“走了,老李。”
他心里默念。
“你守好这座城。”
“我去捅个更大的窟窿。”
“要是捅漏了...”
“你就在下面接着我。”
转身。
上车。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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