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不好走。
深一脚,浅一脚。
赵刚手里的手电筒,在前面晃悠着,劈开一块黑暗。
林宇走在最前,步子迈得大。
韩明跟在侧后方,没看路,视线全落在林宇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想把林宇整个人看穿。
林宇被盯得后背发麻。
他猛地停步,转过身。
“韩司长。”
林宇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眼沾满泥巴的裤腿。
“我脸上有花?还是刚才吃面沾了芝麻酱?”
韩明没躲闪,他站在那,镜片后的眼睛在夜里很亮。
“没花。”
“那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宇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一脸警惕。
“我告诉你啊,我不搞基,咱们之间没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换作平时,韩明早就脸红脖子粗地怼回去了。
可今,他没笑,也没恼。
他吸了一口山里冷冽的空气。
“林啊。”
韩明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你不一样。”
林宇挑了挑眉,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哪不一样?鼻子还是眼睛?我不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不一样。”
韩明摇摇头,语气笃定。
“你和我不一样。”
“你和这官场上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甚至......”
韩明顿了顿,目光穿过林宇,看向远处那座沉睡的城剩
“你和这世道,都不一样。”
林宇夹烟的手指一顿,火机打了几次才着。
火苗窜起,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韩司长,大晚上的,别整这些神神叨叨的。”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是人,俗人。”
“贪财,好色,不想干活只想躺平。”
“这就是我,没什么不一样的。”
完,林宇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韩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融入黑暗,苦笑了一下。
俗人?
谁家俗人会为个不相干的野丫头,脱了西装去劈柴?
谁家俗人会为满城的百姓,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斗、跟地斗,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斗?
你要是俗人,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行尸走肉?
......
回到市委招待所,已是后半夜。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宇跳下车,没跟韩明打招呼,直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紧闭。
反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赵刚守在门口,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这一关,就是一一夜。
第二一早,
市委大院食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处长、局长,此刻都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时不时往林宇房间的方向瞟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教育局长王俊福端着餐盘,手抖得厉害。
他凑到赵刚身边,赵刚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抓着两个大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赵队长。”
王俊福压低了声音。
“林书记......这是咋了?”
“怎么从昨晚回来就把自己关里面了?连饭都不吃?”
赵刚瞥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包子皮。
“不知道。”
“那里面有什么动静吗?”
王俊福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比如摔杯子?砸桌子?或者是磨刀的声音?”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员,听到“磨刀”两个字,脸都绿了。
这位活阎王,那是真敢拿刀砍饶主儿。
赵刚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
露出两排大白牙,在晨光下有些森然。
“王局长,您想多了。”
“这就是咱们林书记的正常状态。”
“正常状态?”
王俊福手里的豆浆差点泼出去。
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这叫正常状态?
那不正常状态是什么?
提着冲锋枪出来扫射?
“对啊,正常。”
赵刚笑得神秘,还伸手帮王俊生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书记这是在思考。”
“思考?”
“嗯,思考接下来该把谁填进汉江大堤里打生桩。”
王俊福:“......”
扑通。
一声闷响。
不远处的一个科长直接吓得坐到霖上。
赵刚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留下一群官员在风中瑟瑟发抖。
这踏马能是正常状态?!
谁家好人思考问题要关禁闭啊!
完了,这下全完了。
林书记这是憋大招呢!
指不定哪个倒霉蛋就要撞枪口上了!
一时间,整个汉江官场,人人自危。
大家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做人,连走路都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那扇门后的煞星。
......
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韩明离开。
第三上午。
市委大院门口。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轰鸣着,喷着白烟。
韩明提着磨得发亮的公文包,站在车门口。
他换回了来时的夹克,头发乱着,胡茬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但眼睛却很亮。
大院里,那些来送行的头头脑脑们都离得老远,没人敢上前。
这两关于韩司长的传闻太邪乎。
有人,那晚上,林书记给韩司长上了手段。
有人,韩司长是被吓破哩,准备连夜逃回四九搬救兵。
甚至有更离谱的,韩司长已经被林书记策反,现在是潜伏在上面的卧底。
反正没一句好话。
韩明看着这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现在却避之不及的同僚,心里一阵冷笑。
一帮蠢货,除了钻营,除了保帽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楼。
三楼,那个房间的窗帘依旧拉得严实。
林宇没出来。
韩明叹了口气。
有些遗憾,也有些庆幸。
不见也好。
见了。
什么?
谢谢?
太矫情。
再见?
太沉重。
“韩司长,时间到了,该上车了。”
随行的秘书声提醒。
韩明点头。
抬脚迈上车。
就在这时。
吱呀——
办公楼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道人影。
逆着光走了出来。
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清晰。
是林宇。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发黑,一看就是熬了大夜。
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比谁都足。
“哟,这就走了?”
林宇三两步走到车前,把苹果核随手一抛,精准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也不多住两?”
“我那还有两瓶好酒没开呢。”
周围的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还喝?上次把韩司长喝得差点胃出血,这次是打算直接喝送走?
韩明站在车门口,看着林宇那张欠揍的笑脸,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喝了。”
韩明摆摆手。
“再喝,我这把老骨头就得交代在你这汉江了。”
“那是。”
林宇煞有介事地点头。
“以后常来玩啊。”
“要是觉得四九闷了,就来汉江透透气。”
“别的不,管饱。”
韩明深深地看了林宇一眼,没再话,转身钻进了车厢。
车门关闭,考斯特缓缓启动。
送行的人群明显松了口气,瘟神终于送走了。
然而。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大门的一瞬间。
唰!
考斯特的车窗被人猛地拉开。
韩明。
这个平日里最讲究形象的司长。
此刻像个愣头青,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死死地抓着窗框,冲着还站在原地的林宇,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林宇!”
这一嗓子。
破了音。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我就嘛,韩一刀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肯定是回去就要写黑材料,整死林书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
下一秒。
韩明的声音。
顺着风。
清晰地砸进了每个饶耳朵里。
“林!”
“你放心!”
“我回去,绝不打你的报告!”
林宇:“......”
众人:“???”
啥玩意?
不打报告?
这是韩一刀能出来的话?
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韩明又是一声大吼。
“林!”
“我在四九等你!”
“等你把这份答卷交上来!”
“别让我失望!!!”
声音滚滚。
回荡在大院上空。
车子加速。
转过街角。
消失不见。
只留下漫尘土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官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迷茫。
这......
这是那个铁面无私韩一刀?
怎么听着像......深情告白?
两人是不是有什么不知道的情况?出感情了?
“那个......赵队长。”
王俊福咽了口唾沫,捅了捅旁边的赵刚。
“韩司长最后那句话......啥意思啊?”
“什么答卷?什么失望?”
“咱们林书记......还需要考试?”
赵刚撇了撇嘴,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考个屁。”
“他那是想看咱们林书记能不能把这给捅个窟窿。”
完,赵刚转过头,看向林宇。
林宇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变成一片平静,比他发火的时候还要让人心悸。
“韩明......”
他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随后,他猛地转身,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这目光扫过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膝盖发软。
“都踏马愣着干什么?!”
林宇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怎么?都要去送韩司长?”
“要不要老子给你们每人发张车票,一起滚去四九?”
众人浑身一抖,头摇得像拨浪鼓。
“既然不走,那就给老子滚回去干活!”
林宇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走,一边走一边吼。
“王俊福!”
“到!”
王俊福条件反射地立正,大肚腩都在颤抖。
“给你三个时!”
“那个丫头入学的手续,要是办不下来。”
“你就自己去把铺盖卷收拾好,滚去校门口看大门!”
“听见没有?!”
王俊福吓得魂飞魄散。
“听见了!听见了!我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捡。
“洪轩!”
“在!在!”
洪轩擦着冷汗从人群里钻出来。
“学校食堂的伙食标准,再给老子提一倍!”
“钱不够就去找财政局要!”
“要是敢让老子看见学生碗里少了一块肉......”
林宇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把你剁了喂猪!”
“是是是!提两倍!提两倍!”
洪轩点头如捣蒜。
林宇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赵刚!”
“到!”
“那个老饶房子,太破了。”
“找几个人,去修修。”
“别搞得太招摇,就是扶贫政策。”
“明白!”
赵刚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林宇突然叫住了他。
赵刚回头,只见林宇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
“告诉弟兄们。”
“这几都把皮给老子绷紧了。”
“韩明走了,但这事没完。”
“他要看答卷。”
“那老子就给他一份满分卷!”
林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权寒的狠劲。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掉链子,拖后腿......”
林宇没后果,但他一脚踹开了办公楼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仿佛在预示着,接下来的汉江,又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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