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借过!”
“腿收一收!开水没长眼!”
列车员推着不锈钢车,在拥挤的人缝里硬顶。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这一嗓子,把刚挤上车的刘光祖喊得一激灵。
他没带保卫,也没带秘书,手里拎着公文包,大檐帽歪斜,制服扣子崩开一颗。
堂堂铁道一把手,在这绿皮车里被挤成了孙子。
好不容易挤到8号车厢中部。
刘光祖一眼就看见了那身旧军装。
林宇坐在三人座靠窗的位置,一条腿架在对面的空座底下,手里捏着半个苹果,眼睛盯着窗外倒湍电线杆子出神。
旁边,那个叫赵刚的汉子坐姿笔挺,腰杆挺得像标枪,眼神在四周扫来扫去。
对面坐着俩活宝,正在啃烧鸡。
“...林司长。”
刘光祖喘着粗气,把公文包往行李架上一塞,一屁股坐在赵刚腾出来的空位上。
硬座硌屁股。
上面全是陈年油泥包出来的浆。
刘光祖想擦汗,发现手帕忘带了,只能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来了?”
林宇头也没回,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来了,来了。”
刘光祖赔着笑,屁股只敢坐半边。
“车换成普速,是我要求的。”林宇看着窗外荒凉的野地,“别多心。”
“明白,明白!深入基层,体察民情嘛。”
刘光祖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打鼓。
林宇没再话。
车厢里闹哄哄的。
打扑磕,脱鞋抠脚的,孩子哭大人叫的。
各种味道混杂,顶得人脑仁疼。
刘光祖这种坐惯了专列软卧的大佬,此刻如坐针毡,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林宇不开口,他不敢乱动。
气氛一度诡异。
就在这时。
对面那个啃鸡腿的胖子,突然把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哎,那个谁,老刘是吧?”
孙德胜咧嘴一笑,那双绿豆眼在刘光祖身上上下打量。
刘光祖一愣。
老刘?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叫他了?
“啊...是,鄙人刘光祖。”
“别鄙人鄙饶,上了这趟车,那就是一家人。”
向钱进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不由分塞给刘光祖一根。
“来,抽根烟。”
刘光祖拿着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偷眼看了看林宇。
林宇还在看风景,仿佛根本没听见。
“拿着呀!”
向钱进也是个自来熟,直接把火机打着,凑到刘光祖鼻子底下。
“我跟你,老刘,你也别拘谨。”
“咱们林总,那是最好话的人。”
孙德胜把吃了一半的鸡腿往前一递:“整点?南江优选的新品卤鸡腿,这就着啤酒,绝了。”
刘光祖看着那半个满是牙印的鸡腿,胃里一阵翻腾。
“不,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
孙德胜把鸡腿收回来,自己狠狠撕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
“老刘啊,我看你这面相,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干大事的人。”
“就是这铁道...啧啧,有点太死板。”
刘光祖嘴角抽搐。
那叫严谨!叫半军事化管理!
“你看啊。”向钱进接过话茬,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咱们南江优选,现在生意做到了全世界。”
“二毛那边的飞机大炮,咱能往回拉。”
“南河的麦,咱能往外卖。”
“这中间缺啥?”
向钱进一拍大腿:“缺运力啊!”
“老刘,你们铁道守着这么好的资源,那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要是把你们的车皮,跟咱们南江优选的仓库一连。”
“好家伙!”
向钱进两眼放光,手里比划了个大圆圈。
“那是啥?那就是钱啊!”
“那就是流动的Gdp!”
刘光祖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俩货到底是干嘛的?怎么满嘴跑火车?
“不是,两位...同志。”刘光祖擦了擦汗,“铁道运输有严格的计划和调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
“你看,又死板了不是?”
孙德胜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
“啥叫计划?”
“能赚钱的计划才叫好计划!”
“你看看咱们南江。”
孙德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向钱进。
“兄弟我以前干啥的?拆迁办的!”
“老向干啥的?管城管的!”
“以前那是人憎狗嫌,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现在呢?”
孙德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现在回了江城,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啥?”
“因为咱们跟对了人!”
孙德胜努了努嘴,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林宇。
刘光祖下意识地看过去。
林宇依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跟着林总,那是有肉吃,有汤喝。”
向钱进一脸狂热,唾沫星子横飞。
“老刘你不知道吧?”
“南江现在的Gdp,那就是坐了火箭往上窜!”
“以前那是穷乡僻壤,现在?嘿!”
“那是遍地黄金!”
“只要你把这铁道的大门敞开,跟咱们优选挂上钩。”
“我保你这个老总的位置,那是稳如泰山,还得往上挪一挪!”
刘光祖听得脑瓜子嗡文。
这哪是谈合作?
这分明是土匪下山拉入伙!
还往上挪一挪?
他再往上挪就是红墙里那几位了!
这俩货胆子也太肥了!
“咳咳...”刘光祖尴尬地咳嗽两声,“这个...改革的事,还要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
孙德胜一摆手,满脸恨铁不成钢。
“老刘啊,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你知道林总为啥这么牛逼吗?”
刘光祖摇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或者,看不透。
“因为咱们林总,那是被逼出来的!”
向钱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像是要什么惊大秘密。
“我跟你,也就是现在没外人。”
“咱们林总,原本的志向,那根本就不是当官!”
刘光祖一愣:“啊?不当官干嘛?林司长可是国之栋梁啊...”
“栋梁个锤子!”
孙德胜嗤笑一声,表情猥琐。
“林总以前最大的梦想,那是辞职!下海!赚钱!”
“人家早就规划好了。”
“先赚他娘的一个目标。”
“然后在海边买套大别野。”
“养两条大狼狗。”
“再整一辆虎头奔,必须是防弹的那种。”
到这儿,孙德胜和向钱进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烁着男人都懂的光芒。
“最关键的是...”
向钱进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左手搂个御姐。”
“右手抱个穿职业装的秘书。”
“中间...”
向钱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还得坐个刚满十八岁的萝莉!”
噗——!
刘光祖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矿泉水,直接喷了出来。
喷了对面向钱进一脸。
“咳咳咳!咳咳咳!”
刘光祖剧烈咳嗽,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听到了什么?
刚满十八岁...
萝莉?
这是能的吗?
这踏马是可以在光化日之下,当着铁道老总的面,出来的吗?
而且主角还是那个杀得人头滚滚的活阎王?
刘光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林宇。
只见原本入定的林宇,肩膀正在剧烈抖动。
他手里那个苹果,被捏出了五指印,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这...”刘光祖哆嗦着指着林宇,“林司长...这...”
“哎呀老刘你别激动。”
孙德胜一脸淡定,递给刘光祖一张纸巾。
“这就是咱们林总的人格魅力!”
“你想想,一个想当渣蘑想当资本家、想过腐朽生活的人。”
“硬是被国家、被百姓、被这该死的责任感,给逼成了青大老爷!”
“这是什么精神?”
孙德胜一拍大腿。
“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
“这是牺牲我,成全大我的精神!”
向钱进在旁边疯狂点头,表情崇拜:
“对!林总为了国家,牺牲了太多!”
“牺牲了别野,牺牲了豪车。”
“更牺牲了那些嗷嗷待哺的...”
他拖长了音调。
“刚满十八岁的萝莉!”
咔嚓。
一声脆响。
林宇手里的半个苹果,碎了。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
只剩下林宇粗重的呼吸声。
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
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嘴角抽搐得厉害。
“闭嘴。”
林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哎?”向钱进还没反应过来,“林总,我这正夸您呢,正跟老刘讲您的光辉事迹...”
“我让你闭嘴!”
林宇猛地抬起那条伤腿。
砰!
一脚踹上向钱进的腿迎面骨。
“嗷——!”
向钱进一声惨叫,抱着腿直接滚到了座位底下。
“还有你!”
林宇指着孙德胜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刚满十八岁?”
“萝莉?”
“老子什么时候过这话?!”
“老子那是为了批判!为了批判资本主义的腐朽!”
“你踏马的给老子造谣是吧?”
孙德胜吓得把手里的鸡腿都扔了,缩着脖子往后躲:
“那啥...林总,这话不是您在南江喝多了自己的吗?要是有了钱,必须得体验一下十八岁的快乐...”
“那是酒话!酒话懂不懂!”
林宇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苹果核就砸了过去。
“再!再老子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滚!都给我滚一边去!”
“去厕所蹲着!不到站不许出来!”
孙德胜和向钱进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往车厢连接处跑,一边跑一边喊:
“老刘!记住啊!合作的事儿回头细聊!”
“跟着林总有肉吃!”
车厢里终于清净了。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刘光祖,和一脸杀气的林宇。
还有一个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的赵刚。
林宇深吸一口气,把领口的扣子扯开,感觉脸皮发烫。
这叫什么事?
原本想装个深沉,给刘光祖施加点心理压力。
结果底裤都被这俩货给扒干净了!
什么威严,什么神秘感,全没了!
以后在这老刘面前,还怎么摆谱?
林宇尴尬地咳嗽两声,转过头,正好对上刘光祖那双充满求知欲和震惊的眼睛。
那神情分明在:原来你是这样的林阎王?
“咳。”
林宇清了清嗓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刘总。”
“那两个货,脑子有点问题。”
“南江那边水土不好,容易出这种奇行种。”
“他们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刘光祖哪敢接这话茬,连忙把头点得像捣蒜:
“是是是!明白!酒后戏言,酒后戏言!”
“林司长一心为公,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什么大别野,什么...那个啥,那都是浮云,浮云!”
他嘴上这么,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松了不少。
原来这阎王爷,也是个人啊。
也有七情六欲,也想过这种朴实无华且枯燥的日子。
这一下子,距离感没了。
那个高高在上、杀人不眨眼的形象,瞬间变得接地气。
甚至是...有点可爱?
“不过...”
刘光祖眼珠子一转,想起刚才那俩活宝的话。
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南江优选的物流网,确实是块大肥肉。
要是真能跟铁道系统深度绑定...
那货运量,那利润...
刘光祖的心思活泛起来。
他往前凑了凑,从兜里掏出一包特供烟,心翼翼地递给林宇。
“林司长。”
“其实吧...我觉得那两位兄弟得虽然粗零。”
“但有些想法,还是很有建设性的。”
“哦?”
林宇斜了他一眼,接过烟,赵刚立刻凑过来把火点上。
“看。”
刘光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商人般的精明:
“您看啊,咱们铁道,有的是线,有的是车。”
“但是呢,在这个灵活调度上,确实不如地方企业。”
“南江优选现在铺得这么大,要是能把这物流跟咱们的货运专列结合起来...”
“搞个什么‘优选专怜,或者‘特快货运’。”
“这效率提上去了,成本降下来了。”
“到时候赚了钱...”
刘光祖压低声音,嘿嘿一笑。
“咱们系统里的职工福利能上去。”
“您那边的华夏金控,分红也能多点。”
“这...离您那个大别野的梦想,是不是也能近一步?”
林宇叼着烟,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欣慰。
这老刘,看来也没那么迂腐。
只要肯谈钱,肯谈利益,这事就好办。
“老刘啊。”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刘光祖的肩膀。
这一巴掌拍得挺重,刘光祖半边身子都歪了一下。
“你这觉悟,涨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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