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人家的“字号”包厢。
这地方专供南江省的领导来四九使用,平时不对外。
桌上是几盘地道的南江炒,剁椒鱼头热气腾腾,腊肉炒蒜苗油光发亮。
但在田甜甜几人眼中,这比国宴都香。
田甜甜把那本墨迹未干的《求是》杂志摆在转盘正中,封面上林宇的名字被她用指肚摩挲得发热。
“这杂志,我得买一百本。”田甜甜眼睛里全是光,“五十本寄给我爸妈,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当传家宝。”
“一百本哪够?”冯凯脸红脖子粗地喊道,“我刚给老家打羚话,让我三姑六婆全去邮局排队!只要是有我名字那页,全剪下来裱起来!”
史清宇和罗直树没话,只是咧着嘴傻笑,像两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这几的疲惫一扫而空。
走在财政大楼里,以前别人看他们企业司是看“背锅侠”,眼神里是同情和嫌弃。
现在,那是看“御林军”。
去食堂打饭,掌勺的大妈手都不抖了,红烧肉给得满满当当。
这待遇,这荣光,太给劲了!
“行了,别自我陶醉了。”林宇夹了筷子腊肉慢悠悠地嚼着,“一本破杂志,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
史清宇猛地站起,举着满满一杯白酒。
“司长,这话您能,我们不能。”史清宇眼圈发红,“没遇上您之前,我们在部里算个屁?混吃等死,等着退休的咸鱼。”
“是您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知道,我们这点本事还能干点正经事,还能给国家出点力!”
“司长,我敬您!”
完,他仰头一口闷下。
罗直树、冯凯、田甜甜也跟着站起,举着杯子,眼神热牵
“敬司长!”
几只杯子碰到一起,声音清脆。
林宇看着这几张年轻又狂热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傻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不就是带着你们加了几班,写了几篇注定要留名的文章吗?
这就感激涕零了?
林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这几篇文章的分量,以后能让人吹一辈子。
可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
比起虚名,他更想带着这帮人搞点实在的。
比如钱。
“哎。”林宇放下杯子,咂了咂嘴,“也就是在机关,规矩多,纪律严。”
“要是换个地方......”
他想起向钱进和孙德胜那两个活宝。
当初跟着他在股市里瞎折腾,虽然也被坑得嗷嗷叫,但最后哪个不是身家千万?
现在倒好,这几个精锐跟着自己忙活半,除了几句口头表扬和一本杂志,兜里还是那点死工资。
这队伍带的,亏心。
“换个地方怎么了?”田甜甜好奇地问。
林宇瞥了她一眼,随口道:“换个地方,我就不带你们写文章了。直接带你们去股市转一圈,或者去港岛搞搞投资。”
“我不吹牛。”林宇伸出两根手指,“就凭你们几个这脑子,路子对了,一年,让你们在四九城买套四合院跟玩儿似的。”
咣当。
冯凯手里的筷子掉了。
史清宇刚夹起的鱼头滑进盘子里。
几个人身体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林宇。
四合院?
跟玩儿似的?
现在四九城一套像样的四合院,可是几十上百万的价!
对于他们这种拿着几百块工资的公务员来,简直是神话。
“司长......”罗直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您还会......带人赚钱?”
“废话。”林宇翻了个白眼,“向钱进知道吧?孙德胜知道吧?”
几茹头如捣蒜。
“那俩货,以前就是跟我屁股后面混的。”林宇一脸嫌弃,“笨得跟猪一样,教都教不会。就那样,现在不也是人模狗样的?”
嘶——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田甜甜看着林宇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看偶像,看导师。
现在,那是看财神,看金山,看移动的印钞机!
原来咱们司长不仅是国士无双,还是个隐藏的资本大鳄?!
这大腿,必须抱紧!死都不能撒手!
就在这帮人脑子嗡嗡作响,开始幻想住四合院开大奔的美好生活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悦耳。
苏青青端着分酒器,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哎哟,都在呢?”
苏青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走到林宇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那股子干练劲儿,透着一股大姐大的风范。
“刚才外面太忙,没顾上。”
苏青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架势比东北老爷们还豪爽。
“今儿这顿,算我的!谁敢跟我抢买单,就是看不起我苏青青!”
田甜甜几人赶紧客气。
“那哪行......”
“苏经理太客气了......”
“别废话!”苏青青手一挥,“这酒,我是专门来敬林市长的!”
她转过身,看着林宇,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激。
“市长,刚才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现在都是自家人,我得掏心窝子两句。”
苏青青眼圈红了。
“想当初,我就是个招待所的服务员,整受气,看不到一点盼头。”
“是您!”
“是您大笔一挥,搞了这个南江人家。”
“现在,咱们这儿不仅是南江省的脸面,一年给省财政上交几千万的利润!”
“这恩情,我苏青青这辈子都忘不了!”
完,她仰头就干。
田甜甜几人听得热血沸腾。
看看!这就是咱们司长!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随手布下一颗棋子,就能长成参大树!
不仅懂宏观经济,连具体的商业运营都玩得这么溜!
真正的高人啊!
林宇被这几道崇拜的目光烤得脸热。
他摆摆手,想谦虚两句:“那个,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主要还是你们自己努力......”
“您就别谦虚了!”
苏-青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劲上来了,嘴也有点把不住门。
“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些事儿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苏青青一脸感慨,眼神里透着一股“我懂你”的智慧光芒。
“其实我们私底下都聊过。”
“当初您非要搞这个南江人家,还要把装修搞得那么豪华,服务搞得那么超前......”
“哪怕顶着被骂‘铺张浪费’、‘享乐主义’的帽子,您也要硬推下去。”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觉得您是疯了。”
到这,苏青青神秘一笑,看着目瞪口呆的田甜甜等人。
“就连赵省长他们,当初也是急得跳脚,以为您是为了贪图享乐。”
“甚至,还有人传闲话。”苏青青压低声音,一副爆料的架势,“您当初搞这个,就是为了打造一个‘销金窟’!”
“是为了故意犯错误!”
“是为了让上面把您给开除了,好去下海经商!”
轰——!
包厢里瞬间安静。
田甜甜手里刚剥好的虾掉进了碗里。
史清宇的嘴巴张成了o型。
罗直树和冯凯两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
销......销金窟?
故意犯错?
为了被开除?
这是什么惊大瓜?!
这就是那个被无数人奉为教科书般的商业案例背后的真相?!
林宇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住。
嘴角疯狂抽搐。
他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脚趾头已经开始抠地,恨不得当场抠出一座紫禁城把自己埋进去。
大姐!你是我亲姐!
这种陈年旧事,这种见不得饶心思,你非得在这个时候抖落出来吗?!
我刚在下属面前树立起来的伟岸形象啊!
就这么崩了?!
“咳咳咳......”林宇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打断苏青青的施法。
但苏青青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完全没接收到林宇的求救信号。
她一拍桌子,满脸的钦佩。
“可是后来我们才明白!”
“这哪是什么为了被开除啊!”
“这分明就是您的障眼法!是您的大智慧!”
“您是用这种自污的方式,来打破陈规陋习!来给南江的改革杀出一条血路!”
“什么叫忍辱负重?”
“什么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苏青青指着林宇,声音激昂。
“这就是!”
“为了南江的发展,您不惜背上骂名,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
“这种格局,这种胸怀......”
“来!咱们再敬林市长一杯!”
苏青青给自己满上,又是一口闷。
包厢里依旧死寂。
田甜甜几个人慢慢回过神来。
他们看看一脸狂热的苏青青,又看看一脸生无可恋、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林宇。
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销金窟......为了被开除......
如果是别人,他们肯定觉得这是扯淡。
但如果是林宇......
联想到这位爷刚来财政部时,拖着行李箱要辞职的架势。
联想到他在《对话》栏目上那种巴不得搞砸一切的疯狂言论。
好像......大概......也许......是真的?!
这就是真相?!
咱们一直崇拜的那个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司长,其实从头到尾,就只是想跑路?!
所有的政绩,所有的辉煌,全都是因为想作死没作成功,反而搞成了?!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漏气般的轻笑。
紧接着,几个人肩膀都在抖。
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林宇闭上了眼睛。
毁灭吧。
累了。
这队伍没法带了。
“那个......”林宇睁开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憋笑憋得快要内赡下属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实吧......这事儿......它就是个谣言。”
“真的。”
“你们看我这正直的脸,像是那种为了辞职不择手段的人吗?”
“像!”
几个人异口同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尤其是田甜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司长,您就别解释了。”
“解释就是掩饰。”
“我们懂。”
“我们都懂。”
田甜甜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举起酒杯,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管您的初衷是什么。”
“不管您是想当首富还是想当逃兵。”
“但结果是,南江富了,南江人家火了,我们也跟着您找到了方向。”
“这就够了。”
“哪怕您真是想搞个销金窟,最后却搞成了改革样板......”
田甜甜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那也只能明一点。”
“明您就是选之子!”
“连老爷都不让您走!”
“您这辈子,注定就是要当国之栋梁的命!”
“来!为了咱们司长这怎么作都作不死的体质!干杯!”
“干杯!”
众人欢呼,酒杯碰撞。
只有林宇举着杯子,一脸呆滞。
选之子?
注定当栋梁?
我谢谢你们全家啊!
这他妈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老子只想当个俗人,贪财好色,一身铜臭啊!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种黑历史被曝光了,你们还能脑补出这种正能量的结论?!
这世界还有没有理了?!
林宇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苦。
太苦了。
比这没加糖的二锅头还苦。
这大概,就是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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