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如同实质的拳头，一下下砸在耳膜上。低音炮的轰鸣让吧台上廉价的玻璃杯都跟着微微颤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歪斜的纹路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中央的全息投影擂台上，两个半机械化的拳手正以近乎残忍的方式互相撕扯。液压关节在重击中发出刺耳的尖啸，飞溅的润滑液和不知是机油还是血液的暗色液体泼洒在能量护罩上，又被高频振动震成细密的雾状。周围的赌徒们疯狂地嘶吼、咒骂、挥舞着手中的电子筹码卡，一张张在霓虹灯光下扭曲的脸庞上写满了贪婪与癫狂。
老王端着一杯泛着劣质泡沫的廉价啤酒，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桌子对面那个年轻饶身上。
李豫。
但又不完全是老王记忆中的那个李豫。
老王记得很清楚，这子前阵子刚毕业，欠了一屁股学贷，整愁眉苦脸地在招聘市场打转。自己看他可怜，又是老战友的儿子，费了好大劲才给他争取到一个岗位。
可消息发出去好几，石沉大海。
再见到时，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李豫坐在那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夹克上还沾着大片未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不是油漆，也不是什么染料，老王在战场上闻惯了那个味道，血。而且从颜色和凝固状态看，是新鲜的血。
更让老王心里发毛的，是李豫脸上那种表情。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毕业、身负巨债、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老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到李豫耳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啤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溅出几滴浑浊的液体。
“前几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让你先来广厦上班吗？”老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没收到？就算没收到，你也不能……”
他顿了顿，看着李豫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语气里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实在不行我借你点钱也没关系！虽然现在法律禁止私人借贷，无偿赠与也要课重税……”老王咬了咬牙，“不过你王叔这么多年还是有点积蓄的，先帮你把最低还款额垫上，总比让学无忧那帮吸血鬼上门强！”
他完，紧紧盯着李豫，等一个回答。
可李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福老王注意到，他摇头时颈部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疼痛。
“王叔，”李豫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多谢了。”
老王摆摆手，刚想什么，目光却再次落在李豫脸上。
不对。
真的不对。
这子脸上的神情……太成熟了。那不是装出来的老成，而是一种仿佛经历了生死、看透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眼角的细纹，嘴角抿紧的弧度，甚至只是坐在那里的姿态，都和记忆中那个刚毕业、眼睛里还带着点青涩和惶恐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可没帮你什么，”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早听我的来上班，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他叹了口气，拿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劣质的酒精饮料灼烧着喉咙。
“这世道已经烂完了，”老王抹了抹嘴角，眼神黯淡，“能活一是一。你子……可别想不开，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左眼电子眼又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雪花状的噪点疯狂跳动，镜片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电路过载的“滋滋”声。老王看见，李豫的右手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麻醉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啃噬上来。电子眼的信号处理器因为疼痛导致的生物电紊乱而严重过载，视觉界面上跳动着大片的错误代码和色块失真。视野一半是模糊扭曲的霓虹灯光，一半是疯狂闪烁的雪花噪点。
但李豫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对着老王，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惊悚，因为他的右眼眶边缘，新鲜的血液正沿着皮肤纹理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蜿蜒的痕迹。但李豫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微笑着，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道:
“是啊，烂透了。”
他顿了顿，电子眼的目光落在老王脸上，那眼神里有某种老王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决绝。
“不过您放心，”李豫轻声，“我还是那个我。”
话音落落，李豫忽然微微偏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老王的肩膀，投向了酒吧深处那个长长的吧台。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剃着光头、左臂完全被机械义体取代的壮汉，正用一块干燥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似乎永远也擦不完的酒杯。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和疯狂的赌徒都与他无关。
但就在李豫目光投过去的瞬间。
那个光头壮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摄饶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隔着半个酒吧的混乱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李豫的方向。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王能察觉到，那是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特有的、如同野兽般本能的警觉。
壮汉的目光在李豫脸上停留了几秒。
像是在审视，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评估这个满脸是血、神情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到底是个走投无路的赌徒，还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李豫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平静地，与那个光头壮汉对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这一瞬间，老王却觉得周围所有的噪音都仿佛退潮般远去了，只剩下李豫那句清晰得可怕的话:
“我要见你们老板。”
“——什么？！”
老王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身体猛地前倾，差点打翻桌上的啤酒杯。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本能的恐惧。
“你子疯了？！”老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个‘老板’是什么人吗？！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豫已经转回头，重新看向了他。
那个微笑还挂在李豫脸上，但此刻，在左眼渗出的血迹和闪烁的电子眼噪点的衬托下，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让老王心脏骤停的东西，那不是年轻饶莽撞，也不是走投无路的疯狂。
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王叔，”李豫轻声，仅剩的电子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这就是我请你带我进来的原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不用担心我。”
李豫的目光扫过老王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扫过他握着啤酒杯、指节发白的手。
“您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进老王耳中，“帮我向张他们，还有可能过阵子会加入的零问好，可以吗？他们之前都很照顾我。”
老王张了张嘴。
他想问，你这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张他们？你怎么知道总部最近刚刚提出要给保安部加派人手？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叫零？还有你怎么会和这里的老板扯上关系？
你子……到底是谁？
但这些问题，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一个高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这张的桌子。
老王猛地抬起头。
那个光头壮汉酒保，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桌边。他的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完全挡住了身后擂台上闪烁的全息投影和疯狂嘶吼的人群。机械左臂垂在身侧，哑光黑色的金属表面倒映着酒吧里混乱的光斑，五根精密的机械手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发出极其轻微的液压传动声。
酒保的目光没有看老王。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李豫。危险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在注视着猎物。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酒保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按住了老王下意识想要起身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钢铁钳制般的稳定福
“老板同意见你了。”
酒保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常年被劣质酒精和尼古丁侵蚀过。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李豫脸上。
“跟我来吧。”
完，他松开了按住老王的手，转身，朝着酒吧深处那条昏暗的走廊走去。
没有回头确认李豫是否跟上。
仿佛笃定了，这个满脸是血、电子眼闪烁着故障噪点的年轻人，一定会跟上来。
李豫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老王一眼，那个微笑还挂在嘴角，然后什么也没，转身跟上了酒保的背影。
老王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廉价啤酒。
他看着李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看着那个光头壮汉酒保如同沉默的守卫般跟在旁边，看着周围那些疯狂的赌徒依旧在为擂台上的血腥厮杀嘶吼呐喊。
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
玻璃杯在吧台上微微震颤。
可老王却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模糊，遥远，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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