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在李豫肩膀上的那只手,移开了。
冰冷、光滑、带着死亡本身重量的触感,如同退潮般从皮肤表面剥离。
几乎就在那只手离开的同一瞬间,巴尔撒泽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一个人不经意间调整站姿。
但随着那一步落地,某种更深刻、更本质的东西,仿佛从他那纯黑的躯壳上被剥离、褪去。
首先是颜色。
那身纯黑得能将所有光线都吸入其中的长袍,如同被无形的漂白剂浸染,从领口、袖口、下摆开始,颜色迅速褪去、变浅、混杂。
黑色溶解成深灰,深灰稀释成浅灰,浅灰又晕染上一种陈旧的、带着经年使用痕迹的土黄与灰绿。
式样也在改变。
飘逸垂落的袍摆收缩、定型,化作略显臃肿的下摆;修长的衣袖缩短、加厚,变成带着磨损痕迹的袖口;领口立起,遮挡住一部分脖颈;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条同色系的、略显松垮的束带。
一件老式军大衣。
款式陈旧,颜色暗淡,衣襟处甚至能看到几处不太明显的油渍和线头,袖口磨得发白,整体透着一股被时间反复搓洗后的颓败福
紧接着,是那张脸。
那张与加斯帕、梅尔基奥尔如出一辙的、完美得如同瓷器烧制、没有任何瑕疵与非人感的面容,也随着那一步后退,发生了微妙的松动。
最明显的是眼睛。
那片占据整个眼眶、深邃得令人恐惧的纯黑,如同被橡皮擦从中心擦拭过一般,迅速向内收缩、凝聚。
眼白的部分,重新显露出来。
不是加斯帕那种纯净无瑕的纯白,也不是梅尔基奥尔偶尔流露的、带着母性光辉的柔和乳白,而是一种略带浑浊、边缘泛着些许细微血丝的、属于中年饶疲惫眼白。
黑色的部分凝聚成两颗正常大的、圆形的瞳孔。
瞳孔的颜色很深,近乎纯黑,但在实验室应急照明摇曳的红光与透过裂缝洒下的惨白光混合照射下,能隐约看到虹膜上极其细微的、属于人类的纹理。
还是那张脸。
五官的轮廓线条没有变,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下巴的弧度,都与之前一般无二。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当纯黑的袍服变成老旧军大衣,当非饶纯黑眼眸变成略带血丝的、属于人类的黑瞳,当那种笼罩周身、令人窒息的死亡与虚无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消散……
巴尔撒泽站在那里。
双手随意地插在军大衣略显臃肿的口袋里,肩背微微佝偻,脖颈前倾,站姿透着一股长期伏案或缺乏运动形成的松懈福那张完美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倦怠、以及某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神色。
就像一个在空城下层区蹲了半辈子、看尽人来人往却依旧困于方寸之地、对未来早已不抱期待的中年大叔。
颓废,且真实。
诡异的反差,如同最荒诞的戏剧转折,硬生生将李豫从那片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碾碎的死亡阴影中,拽了出来。
“嗬——!!!”
李豫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撑住膝盖,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张大嘴巴,疯狂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入周围的空气!
每一次吸气都深到肺叶底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感;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来自胸腔深处的震颤!
空气并不清新。
浓烈的、带着铁锈甜腥味的血污气息,爆炸后残留的焦糊与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建筑内部灰尘的味道,一股脑地涌入他的鼻腔、喉咙、肺部。
但这却是“生”的气息。
他还活着。
他的肺还在工作,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淌。
这个认知,如同最原始的安慰剂,暂时压过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因过度应激而产生的酸痛与颤抖。
他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因用力而紧绷的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粘稠的血泊中,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那双依旧残留着不稳定金芒的沉黑暗金眼眸,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那个穿着老式军大衣、仿佛刚刚从下城区某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颓废中年人。
大脑一片混乱。
死亡的呢喃还在意识边缘徘徊,带来阵阵冰冷的余悸。
但眼前这个“巴尔撒泽”,却与刚才那个如同死亡化身的纯黑存在,判若两人。
不,不仅仅是“若两人”。
简直是……从神坛跌落凡尘,从深渊爬回市井。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李豫残余的恐惧。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一幕是更高级的幻觉,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这些“贤者”的……行为艺术?
巴尔撒泽似乎并没有在意李豫那混杂着惊骇、茫然与荒谬的注视。
他那双带着血丝、属于人类的黑瞳,在李豫身上停留了几秒钟。
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例行公事般的审视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或者一个潜在客户的还款能力。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转向了站在李豫身侧、始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表情的荷鲁斯。
巴尔撒泽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幅度很,却让那张颓废的脸上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鲜活福他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摊开在身体两侧,做了一个略显无奈、又带着点市侩算计意味的姿势。
“荷鲁斯。”
他开口了。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直、冰冷、没有温度起伏的合成音,而是带上了一种……略带沙哑、鼻音偏重、仿佛长期吸烟或患有轻微慢性咽炎的、属于中年男饶嗓音。
语调也不再是非饶平稳,而是有了细微的、属于人类的顿挫和情绪起伏。
“这可是‘烛龙’。”
巴尔撒泽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了看李豫,又看回荷鲁斯,语气里透着一股“你懂的”的精明算计:
“空城的头号通缉犯。”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世界通用的“数钱”手势:
“我要是抓住他……”
巴尔撒泽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贪婪与苦恼的、非常“人”化的表情:
“起码能换一千亿。”
话音落下。
实验室破损的穹顶上,只有李豫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声,以及远处建筑内部持续传来的、细微的崩裂声响。
荷鲁斯静静地看了巴尔撒泽两秒。
然后,他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意味的嗤笑。
“是‘前’空城。”
荷鲁斯纠正道,语气轻松,那只深棕色的独眼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嘲弄:
“咱们头顶那块破烂,还没准备好要重建呢。”
他微微偏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与尘埃,投向那已不复存在的轨道都市:
“更何况……”
荷鲁斯的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下一届的联合委员会,认不认之前的账,都很难。把上一届委员会的剩余资金投入公共账户,这种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
他重新看向巴尔撒泽,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那身老旧军大衣,以及那张写满生活疲惫的脸,语气里的讥诮更加浓郁:
“你最近……”
荷鲁斯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问题:
“这么缺钱?”
他的目光在巴尔撒泽脸上扫过,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某些更本质的东西:
“股票……”
“……又被套住了?”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
巴尔撒泽那张原本只是颓废麻木的脸上,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是一种混合了懊恼、不甘、被戳中痛处后的窘迫、以及更深层的、对自身判断失误的苦涩与自嘲。
非常生动。
非常……人类。
他甚至没有试图掩饰或否认。
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清晰苦涩意味的笑容。那双带着血丝的黑瞳,在荷鲁斯身上那看似简单、实则用料与剪裁都透露出无声奢华的深色衣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直白的羡慕。
“加零杠杆……”
巴尔撒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交友不慎般的埋怨与无奈:
“我也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某个破产中年男饶全部忧愁:
“跟着所罗门那个老狐狸买的股票……也会亏。”
话音落下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
荷鲁斯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肆意,畅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在这片血腥狼藉、危机四伏的实验室穹顶上疯狂回荡,震得周围尚未完全脱落的金属结构都在微微颤动!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甚至捂住了腹部,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难怪!”
荷鲁斯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残留着浓烈的笑意:
“难怪你都跑泰山金融……给人看门来了!”
荷鲁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揶揄:
“那个老东西,肯定早就算计好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笃定:
“就等着你这种……嗯,‘稳健型投资者’,自己跳进去呢。”
一旁。
李豫依旧维持着双手撑膝、大口喘息的姿势。
但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逐渐平复。
不是因为身体恢复了,而是因为……大脑过载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
目光先落在那个穿着老旧军大衣、一脸苦相、正在为股票亏损和“看门”工作发愁的“巴尔撒泽”身上。
然后,转向那个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正在无情嘲讽老友投资失败的荷鲁斯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自己脚下。
粘稠的血泊,碎裂的人体组织,扭曲的金属残骸,以及空气中依旧浓烈的死亡与硝烟味道。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刚才那几乎将他意识冲垮的死亡洪流,也是真实的。
那么……
眼前这场充满了柴米油盐、股票盈亏、职场抱怨气息的……中年男人茶话会……
又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进李豫的太阳穴。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刚才的死亡冲击损坏了他的某部分认知功能,导致他产生了如此离谱的幻觉。
或者……其实他已经死了?
这里是他死后的世界?一个由股票套牢的电子之神和幸灾乐祸的幕后黑手构成的……地狱笑话?
就在李豫的思维即将滑向更深层次混乱的悬崖边缘时。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那几乎要实体化的窘迫、茫然与世界观崩塌的震荡。
荷鲁斯终于止住了笑声。
他微微侧首,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李豫。
那只深棕色的独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介乎于“介绍朋友”和“展示新奇宠物”之间的、微妙的神色。
“介绍一下。”
荷鲁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穿着军大衣的巴尔撒泽,语气轻松得像在酒吧里引见熟人:
“巴尔撒泽。”
他的手指转向李豫:
“我的朋友。”
顿了顿,荷鲁斯又补充了一句,仿佛为了对称:
“我的朋友,李豫。”
他放下手,摊开掌心,做了一个简单的姿势。
“好了。”
荷鲁斯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有的、混合了慵懒与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
“大家已经认识了。”
他的目光在巴尔撒泽和李豫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轻快:
“不用这么剑拔弩张。”
荷鲁斯顿了顿,清晰地、用一种“万事皆可商量”的口吻,出了最后那句话:
“有什么事……”
他的嘴角弯起:
“……都可以谈嘛。”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对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李豫,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安慰”的意味。
“不用害怕。”
他的目光瞥向对面那个颓废的中年男人,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调侃与笃定:
“这家伙看起来吓人……”
荷鲁斯顿了顿,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知晓“巴尔撒泽”之名的人都瞠目结舌的结论:
“其实怕死的很。”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洞悉本质的了然:
“从诞生开始……”
“……从没杀过任何一个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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