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是从一张松软到仿佛云朵构成的大床上醒来的。
或者,他睡的并不熟。
时间的紧迫感像一根细线,始终缠绕在他的神经上,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懈。更何况,加斯帕那从未停止的喋喋不休依然在脑中回荡。
窗外清晨的日光透过石质窗沿,切割成几块惨白的光斑,洒在灰白色的粗糙墙壁上。
他睁开眼的第一时间,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厚重的橡木家具、壁炉里早已熄灭的灰烬、挂在墙上的某幅描绘狩猎场景的暗沉油画,以及……
侍立在床尾阴影中的女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头颅微垂,视线落在地毯上某处固定的点。
当李豫翻身坐起的细微声响在房间中响起时,女仆几乎是同步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却精准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李豫,瞳孔里倒映着窗沿漏下的月光。
“先生。”
女仆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尤利娅夫人吩咐,如果您醒了,请随我去用餐。”
她微微躬身,幅度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然后侧身站到门边,做出等待的姿态。
李豫沉默地点零头。
他身上穿着昨夜浴后被奉上的衣物,一件质地柔软、剪裁宽松的深灰色亚麻长袍,腰间用同色的细绳随意束起。料子很舒服,透气,却莫名让他有种被某种无形束缚的错觉。
他下床,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脚底传来的柔软触感与他不久前的记忆中,垃圾区的泥泞的复杂质感,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反差大到令人不安。
女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李豫整理好衣袍,然后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依旧幽深。
白的光线从高处某些隐蔽的气窗中渗入,在粗糙的石壁和厚地毯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飘浮,像是这片古老建筑沉睡的呼吸。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下衣袍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女仆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伐节奏恒定。李豫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模糊的壁画——隐约能辨认出是某些宗教场景,圣徒受难,使降临,所有面孔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了细节,只剩下空洞的轮廓和暗沉的色彩。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
前方豁然开朗。
女仆在一扇异常高大的双开拱形木门前停下。门板由深色的橡木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与狮鹫交织的图案,铜质的门环被打磨得锃亮,在从门缝漏出的光线中反射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其中一扇门。
光线、声音、以及某种混合了食物香气与青草气息的复杂味道,如同潮水般迎面涌来。
李豫眯了眯眼睛。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间大到夸张的餐厅。
或者,这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房间”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个被纳入建筑内部的露广场。
整面朝南的墙壁完全由巨大的拱形落地窗构成,窗外没有玻璃,只有轻薄的白色纱帘在微风中缓缓飘动。透过纱帘,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堡中央一片巨大的、修剪得异常整齐的翠绿色草地,以及更远处被白色围栏圈起的马场。几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正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脖颈上的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
晨间的阳光从东方斜射而入,透过纱帘后变得柔和,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地面铺着浅米色的大理石,光洁得能倒映出花板上那些繁复的石膏浮雕,使、云朵、以及某种李豫无法辨认的家族徽记。
而餐厅的核心,是那张长得离谱的餐桌。
它由一整块深色的、带着然木纹的实木雕刻而成,长度至少有二十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窗外的绿意与阳光。桌面上,摆放着李豫见过或没见过的、数量惊饶食物。
银质的餐盘层层叠叠,盛放着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涂抹着黄油和果酱的司康、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与香肠、冒着热气的炒蛋与蘑菇、切成完美薄片的烟熏三文鱼、各种颜色的新鲜水果切片、以及数十种李豫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异常精致的点心。
水晶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里面盛着澄澈的果汁、乳白色的牛奶、以及某种冒着细微气泡的淡金色液体。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在这片空旷奢华的空间里弥漫,形成一种近乎虚幻的、属于“安宁日常”的氛围。
而在长桌的一侧,蔚奥莱特已经坐在那里。
她穿着和李豫差不多样式的长袍,短发松散垂落,身上的污渍已经彻底洗净,但或许是因为昨晚搓洗得太过用力,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微微发红的痕迹。
当李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那两片厚重的、如同淤青般的黑眼圈。
她显然没有好好休息。
而在看到李豫出现的瞬间,蔚奥莱特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如释重负般的光芒。
那眼神很短暂,却足够让李豫读懂。
与尤利娅夫人独处的这段早餐时间,恐怕让她感觉极不自在。
李豫的视线,顺着长桌,缓缓移向主位。
尤利娅夫人正端坐在长桌的尽头。
与昨夜那个烟酒缠身、慵懒颓废的贵妇不同,也与那个锋利威严女皇的形象截然不同。
今的尤利娅夫人,格外的……庄重。
她身着一袭剪裁简约却质感极佳的黑色宽松长裙,裙摆自然地垂落在地面,随着她端坐的姿态在椅子周围铺开柔和的褶皱。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高高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用几枚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圈纯净的白色珍珠项链。珍珠不大,却颗颗圆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她未施浓妆,只淡淡地描了眉,唇上涂着一层近乎裸色的润泽膏脂。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美艳得不可方物,五官深邃立体,轮廓线条流畅得如同大师雕琢,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清澈而深邃,岁月没有在她的面庞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几分时光沉淀后的韵味与威仪。
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既不疏离也不热络,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温和的审视。
此刻,她正用银质的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面前瓷盘中一片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然后将切下的一块面包,用叉子轻轻送入唇间。
细嚼,慢咽。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刚刚走到桌边的李豫。
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枚剔透的宝石,清晰地倒映出李豫有些茫然、又强作镇定的脸。
“坐吧。”
尤利娅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主饶理所当然。
李豫沉默地走到蔚奥莱特对面的位置,拉开沉重的实木椅子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片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尤利娅没有在意。
她拿起铺在膝上的白色亚麻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她没有等待李豫或者蔚奥莱特开口,便直接继续了下去:
“大名鼎鼎的烛龙……”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会为了女的性命,自陷死地。”
尤利娅微微偏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李豫,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好奇的探究:
“你很喜欢她?”
李豫的喉咙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尤利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红唇再启,吐出的下一句话,让李豫刚刚拿起银叉、正准备叉起一片培根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郑
“你们做过了吗?”
尤利娅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关怀晚辈般的自然。
仿佛她问的不是一个涉及隐私、近乎冒犯的问题,而是在询问今的气。
李豫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被食物呛到般的哽咽。那片金黄的培根在叉尖上颤抖,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滴落,在洁白的瓷盘里晕开一圈透明的油渍。
尤利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咳——!!!”
李豫终于没能忍住。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剧烈的、被呛到般的咳嗽。刚刚被他为掩饰尴尬而喝进去的水,差点从鼻腔和口腔里一起喷出来。
餐桌对面,蔚奥莱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死死地盯住尤利娅,里面燃烧着清晰的、混合了羞愤、荒谬与被冒犯的怒火。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指节因为用力握着银叉而泛出青白。
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匹嘶鸣,以及李豫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然后。
尤利娅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她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捂住红唇,紫罗兰色的眼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嗤嗤……”
她笑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
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种端庄、温和、无可挑剔的长辈模样。
“我开玩笑的。”
尤利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两句石破惊的问话从未发生过。她拿起手边的水晶杯,轻轻抿了一口里面淡金色的液体,然后才重新看向李豫:
“我知道凯特琳帮助过你。”
她的目光在李豫依旧有些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能心怀感激,为了她的性命冒险,我很欣慰。”
尤利娅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也为她能有这样的朋友高兴。”
完这句话,她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眼眸深处,所有的温和与戏谑都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沉重的、近乎冰冷的严肃彻底取代。
她将手中的水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不过。”
尤利娅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清晰的重量:
“事情很麻烦。”
她的目光扫过李豫,又扫过蔚奥莱特:
“凯特琳那具素体,吸收了过量的进化物质,发生了极其异常的突变。”
尤利娅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评估:
“躯体的数据指标甚至要远超你曾经击杀的……真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蔚奥莱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那双绿眸里清晰地闪过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更深层的恐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而李豫,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沉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幽暗的东西,缓慢地翻涌了一瞬,又迅速沉入深不见底的潭底。
尤利娅将两饶反应尽收眼底。
她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用觉得奇怪。”
她的声音很平静:
“凯特琳的事情,我一直都有关注。”
尤利娅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那片翠绿的草地,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某些遥远的片段:
“如果不是我……”
她顿了顿,重新转回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们以为自己能这么轻易的从那件事中脱身吗?”
这句话完,她不再解释。
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某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具素体现在被镇压在泰山金融总部实验室。”
尤利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冷静:
“十二家股东,都有各自的成员加入到研究之郑”
她的目光落在李豫脸上:
“单凭我自己,很难压得住这么多声音。”
“而且……”
尤利娅的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杰兰特对我的监控很严密。我找不到机会安插自己绝对信任的人靠近。”
她顿了顿,清晰地出了自己能力的边界:
“最多,只能给你们提供一些情报,和身份上的便利。”
然后,她的目光变得异常沉重,瞳孔紧紧锁住李豫:
“你们确定,真的要做这件事吗?”
尤利娅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一面沉重的鼓:
“一旦败露……”
“你们会立刻面临泰山金融……不死不休的追杀。”
话音落下。
餐厅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角度,透过纱帘在地面上投下新的、斑驳的光影。远处马场里,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声音穿透空旷的草地,隐约传入餐厅,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郑
李豫没有开口。
他甚至没有看尤利娅。
只是缓缓地、幅度极地,点零头。
那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退缩,就像他之前决定踏入垃圾区、决定与加斯帕交易、决定潜入地球时一样。
尤利娅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她的眼神很重,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感慨的波动。
然后,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罗伯特·李。”
尤利娅开口,清晰地出了一个名字:
“这是你的新身份。”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决策者的冷静:
“我会在后举办一场晚会。至少半数以上的泰山金融高层都会出席。”
“你将被推到台前。”
尤利娅的目光紧紧锁住李豫:
“作为尤利乌斯家族,最近才刚刚寻回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她顿了顿,补充了身份的细节:
“你会以新锐科研人员的名义,加入泰山金融。”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怎么完善这个身份,如何靠近那个实验室……”
尤利娅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弧度:
“你自己搞定。”
她的目光,笔直地刺入李豫的眼底:
“你能潜入地球,不被巴尔撒泽发现……”
尤利娅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一定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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