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恶臭依旧浓烈，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缠绕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排泄口附近的地面一片狼藉，混杂着新鲜与陈旧的垃圾、干涸与未干的血迹、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有机质腐败后的粘稠物。远处，争夺后的幸存者们正麻木地翻捡着残渣，间或响起短促的惨叫或虚弱的呻吟，随即又迅速被这片废墟永恒的嗡鸣吞没。
李豫和蔚奥莱特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由废弃集装箱堆叠而成的平台上，俯瞰着下方那片缓慢蠕动的人间地狱。
但这一次，除了生理上的不适，他们的脑海里还多了一个声音。
一个喋喋不休、毫无节制、仿佛憋了上千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声音。
“哦~自由的空气！！”
那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语调夸张得如同舞台剧演员的独白，每个音节都浸满了过于饱满的情福
“虽然有点臭……唔，更正，是非常臭。臭得能让电子信号都产生异味反馈的那种臭。”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蔚奥莱特的脸色则直接沉了下去。
“不过！”加斯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比那片无聊的、连灰尘都懒得飘的主控室有活力得多！看呐！看那边！”
李豫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随着脑海中那个声音的“指引”，投向了排泄口边缘那片混乱区域的角落。
那里，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堆破碎的塑料和金属残渣旁。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次抬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看起来像是某种凝固油脂混合着不明纤维的块状物，正一点一点地、用仅剩的几颗牙齿啃咬着。
“他还在努力吃东西！”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戏剧化的怜悯，“真可怜……哦，等等，他吃的不是食物。我扫描了一下成分，那东西的毒性大概能在三分钟内烧穿他的食道和胃壁。”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个身影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攥着“食物”的手无力地垂下，块状物掉落在污浊的地面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液体堵塞的响声。几秒钟后，抽搐停止，他彻底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他死了。”加斯帕的声音平静地宣布，刚才那点“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观察实验结果的客观，“真可惜……他并不是我的信徒。否则，还能在我的服务器里给剩下的那部分‘我’提供点乐子。”
蔚奥莱特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嘿！烛龙！”加斯帕的声音瞬间切换频道，变得轻快而热络，仿佛刚才那个冷漠的旁观者不是他，“不如我们把教派合并怎么样？就江…‘机械邪龙教’！是不是很带感？朗朗上口，还兼具神秘学和科技感，绝对能吸引更多绝望的垃圾进来！”
李豫面无表情的盯着下方那片残酷的景象，仿佛根本没影听”到脑海里那嘈杂的声音。
“你怎么不话？”加斯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们可以再商量嘛……‘邪龙机械教’？‘龙裔机神派’？你喜欢哪个？别这样，好歹我们是同行，你也不想看着你的信徒每都和我的信徒大打出手吧？死的太早可榨不出多少乐趣，要细水长流，慢慢玩才……”
“闭嘴。”
蔚奥莱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抬起左手，对着无名指上那枚由光雾凝结、内部星云流转的乳白色指环，低声斥道。
脑海中的声音，暂停了一秒钟。
死寂的一秒。
然后。
“哈哈哈！！！”
加斯帕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夸张、极其肆意的大笑，那笑声直接在两饶意识深处震荡，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狂喜。
“美丽的姐！不必为了我窥视的那一点点秘密感到恼怒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我见过太多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了！真的！一千年的垃圾区，什么腌臜事、变态癖好、扭曲欲望我没见过？相比之下，你记忆深处那些……嗯……让人害羞的姿势，简直纯洁得像婴儿的睡前童话！”
蔚奥莱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那不是害羞，而是愤怒，被彻底侵犯隐私的狂怒。
“实话，”加斯帕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耳语，却更加令人不适，“你们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很详细的娱乐知识大全哦，来自于一千年以前的禁书数据库，很珍贵的！图文并茂，还有动态模拟！怎么样，感兴趣吗？”
蔚奥莱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高能电磁脉冲手枪的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不喜欢？”加斯帕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声音里的戏谑更加浓郁，“没关系！你是黑客对吧？我可以教你很多新知识！我一个人无聊的时候，研究了很多新病毒、新算法、新攻击模式！虽然不一定对巴尔撒泽有效，不过用来玩玩还是很有意思的！如果你能活到下一次空城重建，没有任何公司的防火墙能拦住你！感兴趣吗？”
李豫看着身旁蔚奥莱特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显然已经被加斯帕这番毫无底线、持续轰炸的垃圾话刺激得濒临爆发边缘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捂住脸。
沉默了两秒。
在加斯帕那连续不断、如同精神污染般的背景音中，李豫强行凝聚注意力，用平稳但清晰的声音插话：
“够了，加斯帕。”
脑海中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半拍，似乎将“注意力”转向了他。
“我很理解你被释放后的倾诉欲。”李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但你刚才的那些话，已经接近于性骚扰了。”
“性骚扰？”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纯然的不解和好奇，仿佛第一次听这个词，“那是什么？一种新的娱乐方式吗？我只知道物理骚扰、精神骚扰、数据骚扰……”
“你不是想报复巴尔撒泽吗？”李豫打断了他可能即将开始的、关于各种“骚扰”方式的长篇大论，直接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我们就需要你的知识了。”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静静镶嵌在垃圾堆积层中的巨大圆形阀门。
“我们该怎么安全的通过这条通道，”李豫一字一顿地问，“前往地球？”
脑海中的声音，并没有随着李豫的问题而立刻停止。
相反。
“enmmmmmmm……”
加斯帕发出了一声极其漫长、极其做作的沉吟，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比复杂、无比深奥的思考。
与此同时。
李豫和蔚奥莱特的意识视野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他们整个“脑海屏幕”的脸。
那是加斯帕的脸。
但和之前在纯白空间中那个神圣、悲悯、瓷器般完美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张脸被极度夸张地扭曲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缩成两个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闪烁着数据流光芒的、过于整齐的牙齿。舌头从嘴里吐出来，歪向一边，还在不停地左右摇晃。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癫狂的、卡通化的鬼脸表情。
这张鬼脸就在他们的意识中晃荡，足足停留了三秒钟。
然后，才“噗”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让我思考一下……”加斯帕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佻，“我的兄弟真是够恶趣味的……居然用这么一条，‘排泄出口’，整对着我拉屎撒尿，真是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愤怒，更像是在抱怨某个邻居把垃圾丢到了自家门口。
“啊，你怎么进去？”加斯帕像是刚刚才想起李豫的问题，语气陡然变得兴奋起来，“很简单！我会用从我那些死掉的、没用的信徒灵魂数据里，提取出来的‘集体意识’残响，把你们的生命信号包装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显而易见的、炫耀般的得意：
“包装成和巴尔撒泽本身……同源的信号！怎么样，是不是很才的想法？”
“这样一来，这条通道的自动清理系统就会把你们判定为‘巴尔撒泽的延伸’、‘他自身数据流的自然回溯’或者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反正不会察觉到赢异物’在逆流前进！”
加斯帕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仿佛在宣讲自己最伟大的发明：
“我花了整整两百年才想到这个方法！然后又用了几百年，才慢慢收集到足够多的、与巴尔撒泽那家伙本源相近的，抗拒死亡的意识碎片！你知道要等多少信徒死在正确的‘情绪状态’下，才能提取出一点点可用的东西吗？很不容易的！”
李豫沉默了几秒。
这个方法听起来……既疯狂，又带着某种扭曲的逻辑。
用已死信徒的灵魂数据残渣作为伪装，混入巴尔撒泽掌控的网络洪流。
“走吧走吧！”加斯帕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子即将去恶作剧般的雀跃，“我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通过这条通道，狠狠地捅他的腚沟子啦！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再次在李豫和蔚奥莱特的脑海中回荡。
李豫沉默着。
他看着那个幽深的、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阀门，又感受着脑海中加斯帕那毫不掩饰的、积压了千年的怨毒与快意。
几秒钟后。
李豫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探究：
“加斯帕。”
“你是怎么做到的？”
脑海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怎么做到的？” 加斯帕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多了一丝疑惑。
“从你那些死去的信徒意识汁…”李豫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提取、提纯出你想要的、‘与巴尔撒泽本源相近的集体意识’？”
“哦！这个啊！” 加斯帕的声音立刻又变得热络起来，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炫耀自己另一项高超技艺的话题，“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原理其实并不难！不过嘛……前提是，你得先有自己的‘服务器’和稳定的意识接收接口才校当然啦，如果你愿意认真考虑一下我们合并教派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代理’这部分功能……”
“重点。”李豫打断了他的推销。
“好吧好吧，重点就是。” 加斯帕的语气依旧轻快，“利用他们临终前，对‘在国中永生’的强烈欲望，和对‘意识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极端不甘心。将这两种极端情绪打散、混合、再以特定的频率进挟共振过滤’……就能像沙里淘金一样，筛出一点点我需要的‘原料’。”
他得轻描淡写。
“不过呢，” 加斯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苦恼”，“垃圾区这地方，不想活的人，或者，活着也没多少乐趣、对‘永生’其实没那么大执念的人……实在太多了。要让他们的意识以‘完美’的姿态，也就是充满不甘与渴望的姿态彻底消散，而不是麻木地接受死亡，也挺费劲的。我得精心设计他们的临终体验，有时候还得亲自引导一下‘情绪’……”
李豫静静地听着。
直到加斯帕完。
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污浊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垃圾区特有的、绝望的味道。
然后，他缓缓地开口。
“加斯帕。”
他顿了顿，抬眼，仿佛能透过指环，直视里面那个疯狂而古老的意识：
“你的那些信徒……他们并没有在你的服务器里得到‘永生’，对吗？”
脑海中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随即，加斯帕的语气，变得极其轻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事实上嘛……”
他拉长流子。
“他们在我的服务器里，本来就活不了几。”
“亲爱的朋友，你得理解，我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能用的存储空间和维持意识活跃的算力……都相当有限。”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愧疚，“一般情况下，等我把他们那点残存的意识数据里的‘乐子’榨干，或者确认他们无法再提供新的、有趣的‘情绪波动’之后……”
加斯帕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那个过程。
然后，他清晰而平静地，出了最后那句话：
“……我就会直接删除那些没有用处的数据。”
“毕竟，” 他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清理缓存，“空间和算力，要留给更有趣的‘新朋友’，或者……像现在这样，更有价值的‘合作’，不是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远处垃圾山深处永不停歇的风声，以及排泄口阀门边缘偶尔滴落的、不知名粘稠液体的“滴答”声。
李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望穿了某种终极虚无的平静。
几秒钟后。
他缓缓地、幅度极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低声道：
“加斯帕。”
“你不是快疯了。”
李豫抬起眼，目光投向虚无，仿佛在与那个刚刚获得自由的古老意识对视。
他一字一顿，给出了最终的判词：
“你早就已经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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