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空气,因君墨轩那句话而陡然凝滞。
谏山琉璃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微漾。她的眼神从惊愕转为审视,那双属于神官巫女的清澈眼眸,此刻锐利如针,细细描摹着君墨轩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已……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翼翼的试探,“君先生是,那三只壶……已经……”
“在中国大陆。”君墨轩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的手——那只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未云裳以壶灵补魂的秘密,以及自己对“先八壶”与“后八壶”的模糊猜测。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经过生死洗礼后滋生的谨慎。东瀛之行教会他一件事:秘密,有时是保护自己与同伴的唯一铠甲。
未云裳靠在软枕上,安静地看着君墨轩的侧脸。她察觉到了他平静语调下的紧绷,也看懂了他那份未明言的戒备。她没有开口,只是将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了倾,一个无声的支持姿态。她的信任,是无需言语的。
谏山琉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缓缓放下了茶碗。瓷碗与矮几发出清脆的“咯”一声,在这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失落?是了然?还是被排除在外的淡淡涩意?
“原来如此……”她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恭谨而略显疏离的巫女式微笑,“那么,君先生手中已迎…至少四壶的线索或灵契?真是……令人惊叹的进展。”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平稳地陈述。
“侥幸而已。”君墨轩不愿多谈,将话题拉回,“眼下关键,还是离火壶和震雷壶。既然离火壶在衡山,我们之后的行止,恐怕需做调整。”
“确实。”谏山琉璃顺着他的话点头,也收敛了探究的神色,变回那个提供情报的可靠合作者,“九州之行本为离火壶,如今目标变更,或许……直接前往中原更为妥当。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未云裳,“未姐和踏雪的状况,恐怕不宜长途劳顿,更不宜立刻卷入新的纷争。”
提到踏雪,君墨轩的眼神软化了一瞬,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面具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真切的心疼与忧虑。“踏雪需要时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伊藤姐提供的‘千年石乳’只能稳住伤势,要彻底恢复……需要更对症的灵物,或者……”
“或者,需要与它血脉同源的力量引导。”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纸门再次被拉开,伊藤结衣站在那里。她换下了战时劲装,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家常和服,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颊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添几分温婉,也掩不住眉眼间的倦色。这几日,她既要处理伊藤家内部因松前城事件引发的余波,又要联络各方资源为踏雪疗伤,显然也未曾好好休息。
她步入室内,对君墨轩和未云裳微微颔首,然后跪坐在谏山琉璃身侧,目光落在兽皮卷轴上。“方才在门外,听到了一些。”她直言不讳,性格中那份属于家主的果决与坦荡显露无疑,“踏雪的血脉,是上古雷兽后裔。雷兽执掌罚,其力至阳至刚,与雷霆、毁灭、新生相关。寻常疗伤灵药,只能治标。若要唤醒它沉睡的本源,修复受损的妖丹,或许需要寻找与‘雷’之法则紧密相关的事物,或者……直接找到震雷壶。”
千叶凛不知何时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边,抱着她那柄新得的“胧月”,斜倚在门框上。她依旧沉默,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听到“震雷壶”时,微微亮了一下。对她而言,刀与力量是永恒的主题,而八壶这样的上古神器,无疑代表着力量的巅峰。她的兴趣,直接而纯粹。
“震雷壶在关东雷平原。”谏山琉璃接口,指尖在卷轴地图上划过,“但那里地形复杂,气候诡异,常年雷暴不歇,更是关东地区诸多阴阳师家族和妖兽势力的交错地带。冒然前往,风险不。”
伊藤结衣沉吟片刻,看向君墨轩:“君先生,你的玉简对八壶有感应。在松前城时,它能引动艮山、坎水二壶。那么,对于震雷壶,是否已有模糊的方位指引?”
君墨轩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怀中玉简。风、水、火、泪四纹温顺流转,而那枚暗金色的混乱印记,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吞噬”着丝丝缕缕的灵气,像一个沉默的、无法忽视的伤口。他尝试将心神投向代表“雷”的方位——玉简并未直接显示震雷纹,但对八壶的整体感应,隐隐指向东方,那里有一种狂暴而浩瀚的波动,如同沉睡的雷海。
“东方,关东方向。”他睁开眼,肯定道,“感应很强,但也很……混乱。似乎不止一股强大的雷属性能量在那里纠缠。”
“这就对了。”谏山琉璃轻点地图上的“雷平原”区域,“古籍记载,那里不仅是震雷壶的封印地,也是上古‘雷泽’的遗迹碎片,更是东瀛‘建御雷神’信仰的核心区。多重力量交织,再加上可能存在的‘熵’之渗透……”她没再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街市的微弱嘈杂。压力,无形的压力,随着一个个地名、一件件神器的出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离火壶(衡山)、震雷壶(雷平原)、尚未完全掌控的巽风壶、深埋地脉的坎水与艮山壶、已在中国寻获的三壶……八壶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但每接近一块,来自归墟和“熵”的阴影就更浓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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