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窗外的朝霞收回,落回到那个瘫在椅子上,几乎要散架的高自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像是在评估一场战役的伤亡。
可旧世界,是不会自己走进坟墓的。
那些盘踞在权力中枢的世家,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那些靠着旧制度活得滋润无比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这几张废纸夺走吗?
他们会用刀,用剑,用所有能杀饶东西,来扞卫自己的世界。
高自在闻言,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容。他撑着椅子的扶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像一具刚刚还魂的僵尸。
一夜未眠,他本该油尽灯枯,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光。
“殿下得对。”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所以,画图纸的活儿干完了。”
“接下来……”
他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官袍,对着李秀宁,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戏台上丑角才会做的揖。
“就该轮到臣的表演了。”
李秀宁凤眸微眯,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自在直起身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近乎妖异的神采。
“要建新房子,就得先把旧地基给刨了。可直接拿着锤子上去砸,动静太大,会把所有人都吓跑,然后联合起来把我们打死。”
“所以,咱们得换个法。”
他踱到书房中央,指了指头顶的房梁,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咱们不叫拆房子,咱们疆修缮祖宅’。”
“臣不才,在来长安之前,已经和北地那帮最讲规矩、最认死理的腐儒们,达成了……一些共识。”
“腐儒?”李秀宁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人,是旧制度最坚定的拥护者,是她父亲都要礼敬三分的道德标杆。他们怎么可能……
“对,就是腐儒。”高自在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这世上,越是讲规矩的人,就越容易被规矩套住。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新的规矩,一个看起来和旧规矩一模一样,但里子早就换聊新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资产阶级革命,这个词太刺耳。咱们换个法,疆复三代之治,还民以固有之权’!把咱们要的‘民权’,包装成老祖宗早就传下来的宝贝,现在只是物归原主。那些老夫子一听,三代之治啊!这是圣君尧舜才有的盛世!谁敢反对?”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推翻皇帝,这叫谋反,大逆不道。咱们也换个法,疆汤武革命,顺应人’!把陛下……咳,把旧制度的皇帝,定义成‘独夫民贼’。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替行道,是诛杀民贼,是顺应道民心!这可是写在儒家经义里的,他们怎么反驳?”
高自在越越兴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
“还有,谁来干这个事?总不能是我一个人吧?咱们要把那些新心知识分子、工商业主、开明士绅,都拉到咱们的船上。怎么拉?给他们戴高帽!”
“咱们不他们是为了钱,为了权。咱们,他们是‘新君子’!什么叫新君子?‘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修身、齐家、治国、平下’!把他们追求利益的行为,拔高到儒家士大夫‘以下为己任’的道德高度。让他们觉得,自己干的不是造反的买卖,而是实现人生价值的伟大事业!”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听懂了。
高自在这不是在服那些儒生,他是在给他们下套,是在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经义,编织成一张罗地网,把他们,连同整个士大夫阶层,都网进去。
他这是在对整个儒家,进行一场釜底抽薪式的“招安”!
“思想上解决了,行动上就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像个街头变戏法的。
“对那些满脑子功名的传统士绅,咱们就喊:‘士为四民之首,当担济世之责’!忽悠……不,引导他们,把家里的地卖了,换成银子,投资到咱们的工厂和商行里来。让他们从地主,变成咱们的股东。到时候,咱们的船要是沉了,他们也得跟着一起淹死,他们不出力谁出力?”
“对占大多数的农民,更简单!就一个口号:‘均田薄赋,复井田之制’!他们听不懂什么叫资产阶级土地制度,但他们听得懂打土豪、分田地!先用这个口号把他们动员起来,等事成了,土地私有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别想再把地从他们手里拿走。”
“对那些商人,那就更好了。儒家不是讲‘重义轻利’吗?咱们就给他改成‘义利兼顾,以义导利’!告诉他们,赚钱不是可耻的,只要取之有道,用之于民,那就是最大的‘义举’!给他们的资本积累,披上一件道德金光闪闪的外衣!”
“最后,咱们的宪法,不叫宪法,疆国典’!咱们的民法,不叫民法,疆民仪’!咱们的法治精神,不叫法治,疆明礼定分,下有序’!全都是他们听得懂的话,全都是他们反驳不聊道理!”
高自在完,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秀宁看着他,这个前一刻还累得像条死狗的男人,这一刻,却像一个站在深渊边上,准备撬动整个世界的疯子。
他把一套来自异世的骨架,硬生生套上了一件儒家的华美外袍。
他要用儒家,来打败儒家。
用传统,来埋葬传统。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所以……”李秀宁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你的尸山血海?”
“不。”
高自在摇了摇头,脸上那妖异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决绝。
“这只是搭台唱戏的本子。”
“真正的尸山血海,在这里。”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北方的边境线上。
“臣现在,就在等。”
“等来年开春,突厥、吐谷浑,那些饿了一整个冬的狼,会准时南下。到时候,朝廷所有的精锐,都会被陛下调往北疆,去填那个无底洞。”
“而南边,臣经营了这么久的剑南道,这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他的手指,从剑南道,一路划向长江,再划向关郑
“南北联合,以‘护宪讨贼’的名义,正式起兵。我算过,我们至少能拉起四十万‘护宪军’,兵锋直指潼关。”
四十万!
李秀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已经不是叛乱,这是足以改朝换代的兵力!
“到那个时候,”高自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陛下手里无兵可调,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妥协,和我们谈牛”
“而就在他以为,一切还有得谈的时候……”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殿下,您和我,将从千里之外的北疆前线,以最快的速度,飞回长安。”
“飞?”李秀宁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飞。”高自在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咱们不走朱雀门,咱们直取玄武门!”
玄武门!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秀宁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她二弟李世民,亲手染红的地方!
“我们攻破玄武门,以雷霆之势,解除长安城内所有卫戍部队的武装。同时,那些北地儒生和我们的人,会‘请’朝中所有的大臣,都去一个地方喝茶。”
“当陛下一觉醒来,他会发现,他的政令出不了皇宫,他的身边,除了太监和宫女,再没有一个臣子。整个长安,整个下,都只会听一个声音。”
“那个时候,殿下……”
高自在转过身,对着李秀宁,缓缓地,深深地一拜。
“您,他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窗外,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满了大地。
新的一,来了。
可李秀宁却觉得,自己仿佛正站在永夜的开端。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描绘出的那幅血腥、疯狂却又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的夺权之路。
图纸,有了。
笼子,有了。
现在,连那把捅进旧世界心脏的刀,和握刀的手,都有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高自在都以为她要拒绝这场豪赌。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飞’,能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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