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通敌叛国更沉重,比欺君罔上更诛心。
因为这四个字,是真的。
在剑南道那片瘴气弥漫的土地上,他们一起醉倒在最廉价的酒肆里,一起在田埂上看过衣不蔽体的农人,一起指着长安的方向,痛骂过那些脑满肠肥的世家大族。
高自在可以是个疯子,可以是个魔鬼,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李恪被整个长安的权贵排挤时,敢拍着他的肩膀,喊他一声“兄弟”的人。
这种情谊,淬过血,经过火,比金石更坚。
也正因如此,当这份情谊被高自在拿出来,当作撬开他最后防线的工具时,那种撕裂感,足以将一个饶灵魂碾碎。
李恪的身体不再颤抖,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良久,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砸烂了这个戏台子……然后呢?”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那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想知道,在这片被砸烂的废墟之上,这个疯子,到底想建起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你想造一艘什么样的船?”李恪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败和茫然,“一个……什么样的大唐?”
高自在懒洋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不是讥诮,不是嘲弄,而是一种找到知音的欣慰。
“我就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恪,你觉得,这下最诱饶东西是什么?”
李恪没有回答。
“是权力。”高自在自问自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屋顶,指向了那片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空,“是那把龙椅。是那种‘朕即国家’、‘口含宪’、‘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只要那把椅子还拥有这种魔力,这片土地上,就永远不会缺为了它而杀父、弑兄、血流成河的野心家。你父皇的玄武门,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很简单。”高自在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把这该死的魔力,从那把椅子上,彻底抽干!”
李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皇帝,依旧是皇帝。子,依旧是子。”高自在的语气变得平缓,像是在描绘一幅神圣的画卷,“他依旧住在九重宫阙,依旧享受万民的朝拜,他的血脉,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象征。他将成为一个图腾,一个符号,一个活在神坛上的偶像。”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冰,“他不再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
“我要将皇帝的权力,一分为三。”
高自在伸出三根手指。
“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
“想象一下,恪。朝堂之上,有三个互不统属的衙门。一个,只负责制定律法,姑且称之为‘议会’。一个,只负责依照律法管理国家,就是现在的中书门下。还有一个,只负责依照律法审判罪恶,就像现在的大理寺和刑部,但它将独立于所有衙门之外。”
“这三个衙门,互相盯着,互相掣肘,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议会立的法,皇帝觉得不爽,可以驳回,但驳回的次数有限。中书门下的政令,议会觉得不合法,可以弹劾。而那个独立的司法衙门,它谁的账都不买,它只认律法。它的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李恪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毕竟是皇子,从接受的都是最顶级的政治教育,瞬间就明白了这套构想的恐怖之处。
“他们会吵个没完没了。”李恪艰涩地开口,“一道政令,从颁布到执行,恐怕要耗费数倍的时间。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他们还在为一些细枝末节吵个不休。这……这是在自废武功!”
“没错。”高自在坦然承认,“效率低下,内耗严重。比起你父皇这样的一代雄主一言九鼎,它就像个蹒跚学步的老人,又慢又笨。”
“但是,恪。”高自在的目光灼灼,“它稳。”
“稳如泰山。”
“你父皇是圣主,大唐一日千里。可万一,我万一,下一代,下下一代,出了个隋炀帝那样的皇帝呢?一个饶决策,就能把整个帝国拖进深渊。我们的这艘船,太依赖船长的个人能力了。而我设计的新船,船长只是个掌舵的,他想加速,得大副同意,想转向,得水手长点头。他就算想把船开去撞冰山,底下的人也能把他绑起来,换个新船长。”
李恪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那个流着杨家血脉,永远无法被真正信任的自己。
“皇帝的权力被关进笼子,那谁来当皇帝?谁是太子?岂不是争得更凶?”李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恰恰相反。”高自在笑了,“当皇帝不再是那个手握下权柄的男人,而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吉祥物时,谁还会为了一个虚名,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
“至于太子……”高自在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再也不会有太子了。”
“或者,从一个皇子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是不是未来的皇帝,就已经由不得任何人,包括他父皇的意志来决定了。”
“新的国之根本,将是一部宪法。一部写明了所有权力归属、所有规则的根本大法。这部法典会用最清晰的语言写上:皇位,由嫡长子继常无嫡立长,无长立贤。兄终弟及。一切都将按照白纸黑字的顺序来。”
“任何企图逾越这个顺序的人,无论是谁,无论他有多优秀,有多得宠,他都是在挑战宪法,是在与整个国家为担人人,得而诛之!”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高自在看着李恪,一字一顿地道,“这句话,喊了上千年,有谁真正做到过?没樱因为它只是一个口号。但在我的新世界里,它将是铁律。因为审判皇子的,不再是他的父皇,而是只认律法的最高法庭!”
李恪彻底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高自在拖进了一片前所未见的深海。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夺嫡……这个悬在所有李唐皇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个让他们兄弟相疑、父子相忌的终极梦魇,在这个疯子的构想里,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因为那把椅子,不再值得去抢了。
而皇位传承,也不再是一场充满变数的赌博,而是一道写死了答案的算术题。
“一个昏君,一个蠢货,他当了皇帝,会怎么样?”李恪喃喃地问,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什么也做不了。”高自在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今气不错,“他可以在后宫喝酒玩乐,可以十年不上朝,没关系。行政的衙门会照常运转,议会会照常吵架,法庭会照常判案。国家这台机器,会因为少了个指手画脚的人,反而运转得更顺畅。”
“他可以加税吗?”
“不可以,议会不同意。”
“他可以随意杀人吗?”
“不可以,法庭会判他有罪。”
“他可以发动战争吗?”
“不可以,那需要议会授权,需要行政衙门调集钱粮。”
“他……”李恪发现自己问不下去了。
在那个世界里,皇帝除了作为一个象征,一个被供起来的牌位,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恪,你看。”高自在靠回椅背,声音里充满了蛊惑,“历朝历代,都高呼‘万岁’,可哪个王朝,真正活过千年?秦,两世而亡。汉,四百年崩塌。隋,传一代而终。你李唐,就算有你父皇这样的千古一帝开了个好头,又能延续多久?两百年?三百年?”
“三百年后,又是一场轮回,又是一次神州陆沉,血流漂杵。”
“但我设计的这艘船,它不会沉。只要那部宪法还在,只要三权分立的构架还在,皇帝就永远只是个皇帝,他成不了暴君,也成不了昏君。李家的江山,就将永远延续下去。”
“李唐,将真正做到‘万岁’。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写在史书上的事实。你的家族,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永恒的统治者,万世一系,直到永远。”
“这,难道不是一个儿子,能为他李家的列祖列宗,献上的……最伟大的功业吗?”
高自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魔鬼的呢喃,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他为李恪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一个李唐皇室永享尊荣,万世不替的“新世界”。
而实现这个宏图的代价,仅仅是……交出权力。
李恪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脸上一会儿惨白,一会儿涨红。
他看到了背叛,看到了大逆不道。
但他同样看到了……终结。
终结“王朝周期律”这条恶龙的可能,终结“玄武门之变”这种人间惨剧的可能。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自称是他兄弟的疯子。
这个疯子,正在对他进行一场最恶毒的诅咒,也是一场最神圣的祝福。
这个全新的政治体制,这个怪物一般的构想,它有名字吗?
“这个……东西。”李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它叫什么?”
高自在的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他用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口吻,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议会君主立宪制。”
李恪呆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古怪的音节,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陌生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疯狂,也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创造者的虔诚。
他成功了。
他用一个名为“永恒”的诱饵,彻底击溃了李恪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恪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许久,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也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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