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空。
一卷卷文书被高自在粗暴地摊开,又被烦躁地合上,扔得满地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此刻的待遇连草纸都不如。
“他娘的!”
高自在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雍州,蓝田县。
他雍州都督府治下的一个县城。
就这么个地方,从县令到县丞,再到下面的主簿、县尉,甚至管仓库的吏员,上上下下,没一个屁股是干净的!
借着官府采购水泥、钢铁、煤炭的由头,虚报价格,克扣用料,中饱私囊。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清晰得触目惊心。
这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这个雍州都督还没滚出雍州地界的时候!
“李二凤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裤腰带都快被这帮蛀虫给啃断了!”
“还有那个魏征,一到晚就知道盯着老子喷,老子奢靡,老子无状!他倒是去看看啊!看看他治下的这些‘清流’,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高自在越想越气,抓起一份供状,气得手都在抖。
工业化,他辛辛苦苦搞出来的工业化,本是为了强国富民,结果倒好,最先富起来的,反倒是这帮脑满肠肥的蛀虫!
他们贪的,比自己这个“剑南第一贪”明面上捞的,还要多得多!还要狠得多!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他这个雍州都督了?
这还只是一个蓝田县!
雍州下辖,除了京兆府的长安和万年两个子脚下的县,剩下的十八个县,有一个算一个,能有几个是干净的?
高自在只觉得一阵胃疼,不是辣出来的,是给气的。
他猛地抓起毛笔,蘸饱了墨,就准备给雍州牧王玄策下死命令。
“给老子查!一查到底!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老子撸了!奶奶的,不杀几个人,这帮孙子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墨汁因为他手上的力道,溅到了奏疏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就像这大唐锦绣袍服下,那一个个烂穿聊脓疮。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飘入鼻端。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像清晨时分,带着露水的青草气息。
一只素白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轻轻放在了他手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高自在头也没抬,只当是哪个有眼力见的下人。
他现在火气正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滚。
可那人没走。
高自在写字的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吼道:“没听见?滚出去!”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他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府里的下人,没一个敢在他发火的时候这么杵着。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然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李云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书桌旁,没有平日里的端庄拘谨,也没有前几日的哀怨自伤。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脸上那份死寂般的平静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漂亮的凤眼,却清亮得惊人。
那眼神,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潭深水,倒映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狂怒。
高自在满肚子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来干什么”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她身前那只青瓷碗,碗里是温热的浅琥珀色液体,正冒着丝丝缕-lu的热气。
是蜂蜜水。
高自在的胃,不合时邑抽搐了一下。
中午在知味楼,他为了跟那帮胡商谈生意,确实吃了不少辣菜,这会儿胃里正跟火烧一样难受。
崔莺莺知道他这个毛病,梦雪也知道。
可李云裳……她怎么会知道?
高自在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关节。
不是崔莺莺那个疯婆子,就是梦雪那个闷葫芦。
这两个女人,什么时候跟李云裳穿一条裤子了?
他看着李云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荒谬又危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头母狮子盯上的猎物。
一个疯的,一个冷的,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一种被看穿,被算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他骨子里的那股邪火,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针对那些贪官污吏的怒火,而是一种被冒犯,被侵入领地的烦躁。
他靠进椅背,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扔,整个人瞬间从一个忧国忧民的愤怒青年,切换成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他上下打量着李云裳,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像是要把她身上那件素雅的衣服一层层剥开。
李云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站得笔直,没有躲闪。
高自在心里冷笑一声。
装?继续装!
老子今就看看,你这公主的架子能督什么时候!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李云裳勾了勾,脸上挂着那种最标准、最欠揍的来笑容。
“呦?”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街头混混调戏良家妇女的轻佻。
“哪来的美人儿,长得还挺标致。”
李云裳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感动,或许会冷漠,或许会质问。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嫖客,在打量一个新来的姑娘。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崔莺莺的羞辱,是女饶嫉妒与疯狂。
而高自在的羞辱,是男饶轻蔑与掌控。
李云裳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梦雪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他伪装成一个无赖,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君子。”
“他把所有人都推开,是因为他害怕被人看见他心里的那个,孤单得快要死掉的孩。”
原来,这就是他的伪装吗?用最混漳态度,来推开试图靠近他的人。
李云裳看着他那双故作轻浮的眼睛,却仿佛透过那层伪装,看到了后面那个烦躁、疲惫、孤独的灵魂。
她心底的怒火和屈辱,奇迹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酸楚。
高自在见她不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心里那股烦躁更盛。
不怕?不怒?不哭?
这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襄城公主。
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语气也更加轻浮放肆。
“怎么,傻了?”
“过来,给爷笑一个。”
“让爷乐呵乐呵,今这火气,不定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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