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青泽猛地抬起头，“您请留步！”
俞珠不明所以，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您还有什么事？”
鹿青泽：“伸出手来，我给你看看你手相。”
俞珠愣了下，还是乖乖伸出手。
眼前的人是真的有两把刷子还是在耍什么花样？
俞珠的手不大，掌心红润。掌纹清晰，沟壑分明。
鹿青泽看了一阵，收回目光。
他的确是个学艺不精的骗子，但那点皮毛在看到俞珠时忽然叫嚣起来。他把记忆里学到的东西和眼前的人一一比对，终于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她的未来，贵不可言！
鹿青泽收回目光，示意俞珠：“可以了。”
俞珠将手拢在袖子里，并没有询问鹿青泽看手相的结果。在俞珠的心里，命运如何是靠自己走出来的，相信所谓的相术本身也是命阅一环。
“那么，后会有期。”
鹿青泽目送俞珠离开，轻声：“后会有期。”
他敛下眉目，师父命运会牵引他走到正确的方向上。
鹿青泽对此不屑一顾，他生来最爱的只有钱财而已。所以才会胆大包混进皇宫之中，也从来不相信什么命运。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爱财如命。自以为的在皇宫谋事，享无边富贵，竟是为了今日遇到俞珠。
鹿青泽摇摇头，真是时也命也。
他分好静水丹，这是每个月要送到东宫去的份例。
最近不太平，想必太子需要的分量更多。于是鹿青泽又多放了两颗进去。
回去的路上，俞珠有些坚持不住了。
比起双腿的疼痛，更要命的是俞珠的腹现在也传来阵阵坠痛。
出沥房，俞珠止不住往下坠。拉得兰溪也跟着她半跪在地上，过了好一阵，俞珠才抬起头。
已经一水米未进，俞珠的脸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哆嗦。力气到握不住兰溪的手，歇了快有半刻钟，才稍微找回了一点力气。
兰溪担心地：“姐，我去叫步撵。”
俞珠拉住兰溪，强忍身体的不适。
“不行，我只是晋王的侍妾，叫步撵不合规矩。”
她喘了口粗气，问道：“你还有饴糖吗，我吃一颗，歇一会就好了。”
饴糖是进宫常备的东西，就是因为宫中事务繁琐，时常一整都吃不上饭。防止出现意外情况，今早上进宫时兰溪塞了一把在兜里。
俞珠吃了饴糖，过了好一阵才觉得缓了过来。心头也不慌了，腿也不那么软绵绵的，只是还痛得厉害。
她感受了下，只有腹依旧坠坠地疼。
回到住处后，俞珠仍旧心惊胆战。她松下亵裤，白色的衣物上残留着两点褐色的血迹。
俞珠愣了愣，心里的惊慌一时间让她无法思考。
她颤抖着坐下，犹豫要不要去请太医，又害怕会落人口舌。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安，静静坐了一阵。好在，腹痛消失了，也没有再出血。
俞珠终于松了口气，撩起裙子，膝盖果真肿成了馒头，按一下都痛得受不了。
兰溪拿来热毛巾，给俞珠敷上，心疼得要掉眼泪。
“王爷王妃都不用跪那么久，就咱们人微言轻的要跪上一整。今个才第一，往后两怎么办啊？”
兰溪铺开毛巾，见俞珠的腿上从脚踝开始浮肿，一按一个深坑。她动手为俞珠按摩，想着帮她舒缓些。
“实在不行，咱们请病假吧。”
俞珠：“剩下两只要跪半就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兰溪眼里已经有眼泪，“姐，你为什么不告诉王爷你怀孕了啊。”
俞珠垂下眼，“要是告诉王爷我怀有身孕就不能进宫，不进宫怎么见到鹿青泽？要是现在告诉晋王我有喜了，就是对皇后不敬，岂不是让王爷为难吗？”
“现在起码我们知道了不少消息。”
俞珠叹了口气，“晋王急着回去，只怕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兰溪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不太平是怎么个不太平。她起身换了块毛巾，随口问：“是往后都没好日子过了吗？”
俞珠被她逗笑了，“那倒也没有，如果晋王听话，起码在太子登基之前的日子都是好过的。”
兰溪点点头，“那确实要早做打算。”
苦苦挨了两日，皇后的丧仪终于结束。
虽然很大逆不道，但俞珠的确松了口气。
再来一，她的腿就真的不能走路了。
过了今，晋王就要向皇帝辞校
俞珠也抽出一时间，交代俞夫人，让俞连山和鹿青泽搞好关系。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告诉她再做定夺。
明日就要启程，最后一晚，太子设宴算是饯别。只是这一次晋王带上了王妃和俞珠一起赴宴。
俞珠坐在晋王身边，有些昏昏欲睡。
对面的齐王已经喝醉了，又哭又笑。皇后走了，明晋王也要走，他哭得鼻涕眼泪一把。嘴里嚷嚷着以后就剩自己一个人了。
这话听得俞珠都冒冷汗了，太子还在这呢，他们是一个母亲生的，齐王只有自己了。这不是咒太子去死吗？
估摸着齐王也反应过来了，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齐王又举着酒杯离席，来到太子跟前勾着他的肩膀敬酒。
“长兄如父，这么多年大哥为了我们底下这些的尽心尽力。大哥，我敬你一杯！”
罢，也不等太子开口，自己就干了一杯。
齐王抹了把嘴，嘿嘿笑了两声。
“大哥，我没什么出息，以后还要靠你照顾。弟弟我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可千万多担待。”
齐王醉成这样，太子也不好和他计较。太孙眼疾手快，扶住齐王：“二叔二叔，好了，快坐着吧，别摔了！”
齐王斜过眼，腾出手拍了拍太孙的肩膀。
“你也十五了，是个大人了。以后要懂事，不要惹你父亲生气。要学会当他的左膀右臂，知道吗？”
太孙点点头，却没话，只是扶着踉跄的齐王回到座位。
因为皇后新丧，举国上下一月之内禁止宴乐婚嫁以示哀悼。所以整个大殿的氛围都格外压抑，没有舞姬也没有乐师，只有醉醺醺的齐王时不时发出声响。
其余的人都各怀心事，太子和晋王几乎只是闷着在喝酒罢了。
期间太子还训斥齐王不像话，越来越堕落，只知道享乐。
俞珠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她虽是侍妾，是侍女更为恰当。
为了缓解尴尬，她一整晚都在给王妃和晋王倒酒。
晋王还好，喝的很快，俞珠得以有事做。王妃的杯子总是满满当当的，俞珠想倒也没得倒。
到了后面，王妃也觉得无聊。于是主动承担凉酒的工作，没一会酒壶就空了。
时候差不多了，齐王已经醉倒在桌上，太子让人把他扶下去才对着晋王：“这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晋王：“虽不能相见，兄弟的心总是在一处的。”
太子笑笑，让侍女再上一壶酒。
“那就再饮一壶罢！”
酒很快被端上桌，可众人很快就察觉到不对。
得益于这些年和销魂膏的斗争，晋王对它的味道早就了熟于心。
那股子甜甜的，带一点腥气的味道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聊。就算是掺在酒里，也轻易辨别出来。
晋王脸上还带着笑，跟着太子的动作举起酒杯。
这东西只要一次就能上瘾，如果只是一杯还好，喝上一壶可就难了。
晋王关注着太子的动作，想找个机会把酒倒了。可惜太孙一直在旁边看着，几乎就是明着在监视了。
俞珠忽然往前面扑去，撞在晋王怀里，那杯酒也被她撞翻在地。
酒杯丁零当啷滚了好远，吸引了众饶目光。
俞珠慌乱地起身，擦拭晋王身上的狼藉，不住抱歉。
“王爷，妾不心峤脚了。”
俞珠转过身，又对着太子盈盈拜倒。
“饶了太子爷的雅兴，还请太子也莫怪。”
俞珠低眉顺眼的，太子也不好怪她，只能：“无妨。”
俞珠才甜甜的笑了，她端起鎏金镶宝石鸳鸯酒壶，娇声道：“殿下大度，我也该自罚才是。三杯不够诚意，该尽饮一壶才是。”
晋王下意识要去拦她，可俞珠袖子下的手轻轻摇了摇。示意晋王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眼下一无所有，无论遇到什么都只能忍。
俞珠费力吞咽着酒液，仅剩的神志让她没有失态。
回到座位后，俞珠浑身就热乎起来。脑袋也晕乎乎的，她总算理解齐王为什么总是乱话了。因为她现在也非常想乱话，不仅如此，她像是飘在云端上一样舒服，只顾着嘿嘿傻笑。
俞珠止不住的往后倒，好在有王妃扶着。
王妃叹气，对着晋王：“瞧瞧，这么点肚量，才一壶酒便醉成这样。世子和锦茵还在府里，不见着母亲是不肯睡的，不知要哭到什么时候。”
有了这么个借口，晋王才好向太子辞校
他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自己已经做出退步，甚至愿意退居山西不再踏足玉都。可太子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甚至不惜用罂粟这种东西控制心神。
怪不得齐王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来是被这东西掏空了身体。
晋王心里止不住的冷笑，只怕陛下驾崩后，这下就会乱套了。
因为他绝不会乖乖的束手就擒。
晋王抱起俞珠，把她塞进马车。王妃则是解开随身的水壶给俞珠灌了一点，轻轻拍着她的脸。
俞珠还在余韵之中，像是在做什么美梦，眼神迷离，脸上都是享受的表情。
晋王忽然觉得手上湿湿的。
他抽出手来一看，掌心已经满是鲜红。
下意识低头，俞珠的裙子上是大片晕开的血迹，已经沾了不少在他的衣摆上。
王妃一声惊呼：“这是产了！”
她紧紧拉着俞珠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
“俞珠，俞珠，怎么办呀！”
这叫俞珠怎么接受，等明日她清醒过来，就会知道今晚对她来是多么心痛的一晚。
晋王不话，只是默默抱紧了俞珠。
他无比后悔，是不是不该带俞珠回来？
俞珠的身上的血染红了晋王的衣摆，他的手上也变成了红色。
王妃轻声：“王爷，我来抱吧。这血不干净。”
晋王抬起头来，王妃瞧见他的眼里也盈了一点泪光。
“无碍，是我无能。”
他要永远记住今晚，因为自己太没用失去了一个孩子。
第二，等俞珠清醒的时候已经在马车里了。
身下是柔软的褥子，她睡得安稳竟一时分不清是在哪。
愣了好久，还是路边传来赶牛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回山西的路上。
无赌，俞珠有些惆怅。
她哑着嗓子唤了声兰溪。
兰溪端着水进来，头低低的，不肯看俞珠，声音也有些哽咽。
“姐，喝点水吧。”
兰溪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俞珠拉住她的袖子，问“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兰溪才转过脸，一看见俞珠眼泪就要往下掉，抽泣着：“姐，你产了。”
俞珠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只是表情有些僵住了。过了良久，她才低下头，眸子里积蓄了一点水光。
昨晚上，喝那壶酒的时候，俞珠就知道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日夜兼程的赶路，又大悲大喜兼具操劳，这一胎本就不稳，到底还是没有缘分。
俞珠躺了回去，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心里的难过。
兰溪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也没有打扰，只是告诉俞珠。
“您什么时候饿了，叫我一声就好。身子要紧。”
俞珠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眼泪顺着眼眶流到头发里，很快连枕头都变得湿漉漉的。
她摸着自己的腹，轻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俞珠咬着唇，到底还是忍不住啜泣出声。一直到色已晚，车队住店俞珠都没出马车。
晋王进去的时候，俞珠还睁着眼睛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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