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死寂无声,唯有洞顶水珠滴落潭水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火折子的光芒在萧玄手中微微颤抖,映照着他那张易容后苍老、此刻却布满难以置信与剧烈风暴的脸。
墨九和三名隐麟精锐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虽未看到血书内容,但从主公那骤然僵硬的身形、瞬间攥紧的拳头以及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气中,都明白主公手中那方的绢帛,承载着何等惊动地的秘密。
萧玄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血书那暗褐色的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吾儿亲启:”
“若汝能见此书,想必已长大成人,且机缘巧合,寻至簇。苍有眼,不负我忍辱偷生十余载之苦。”
“吾名云汐,乃北魏先帝讳恪微服民间时,倾心相恋之女子。非是宫娥妃嫔,无显赫家世,唯有一颗真心。恪郎与我,于山野间盟誓,情比金坚。然意弄人,先帝骤崩,朝局动荡,太子(即当今北魏皇帝之父)继位。太后吕氏与权臣恐恪郎遗留血脉,威胁帝位,遂遣精锐暗卫,日夜不休,誓要诛杀我母子,以绝后患!”
看到这里,萧玄的呼吸骤然一窒!太后果真狠毒!连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彼时,我已怀胎六月。为保吾儿性命,恪郎生前心腹冒死相助,助我连夜逃出京城,一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然追兵如影随形,情势危急万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采纳下策,远遁至与北魏有隙的南梁,并设法托身于淮州萧家为妾。此举实乃借萧家之势,暂避锋芒,盼能瞒过海。临别之际,恪郎将贴身半块‘鸾凤和鸣佩’赠我,言道:‘见此佩如见吾,他日若得平安,凭此相认。’”
萧玄的目光落在那半块温润的白玉佩上,原来这不仅是定情信物,更是父亲在绝境中留下的唯一念想和认亲凭证!
“然萧家并非良善之地。比虽收留,却多因我容貌及所带些许财物,内心鄙薄,防范甚严。吾儿出生后,更是备受冷眼欺凌。为娘心如刀绞,却不敢表露半分疼爱,唯恐引来猜忌,招致杀身之祸。只能暗中垂泪,祈佑我儿平安长大。”
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母亲无法保护孩子、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的无尽辛酸与绝望。萧玄脑海中浮现出童年时那些冰冷的画面,原来母亲的疏远和沉默,背后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无奈与保护!
“吾身中慢性奇毒‘朱颜殁’,乃离宫前便被吕氏党羽暗中下于饮食之郑此毒无色无味,初时无异样,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侵蚀心脉,令人容颜憔悴,体弱力衰,最终咯血而亡,状似痨病。吕氏歹毒,意在让我受尽折磨,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自知时日无多,唯一牵挂,便是吾儿。”
“朱颜殁”!又是毒!与柳太后和“影鸦”所用之毒何其相似!这些深宫妇人,手段竟都如此阴狠毒辣!萧玄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拼尽最后力气,设法将此事真相与半块玉佩藏于簇。此处乃恪郎衣冠冢之暗室,由恪郎生前最信任的守陵人一族秘密建造,或可避过吕氏耳目。吾儿若能至此,便是意使然。”
“吾儿切记:汝乃北魏先帝讳恪之血脉,名正言顺之皇子!害我母子者,首恶乃北魏太后吕氏及其党羽!南梁萧家,冷眼旁观,亦非善类!然帝王家无情,认祖归宗未必是福。为娘只愿吾儿一生平安顺遂,若能查明真相,替为娘讨还公道,自是最好;若事不可为,隐匿身份,平安度过余生,为娘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血书至此,泪与血俱干。吾儿……珍重!珍重!”
“母云汐,绝笔。”
最后几个字,笔迹已然颤抖模糊,可见书写者当时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血书的内容挺长,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一个母亲被迫与爱人分离、隐忍偷生、最终含恨而终的悲惨遭遇,以及对儿子深沉而无力的爱,揭露得淋漓尽致!
萧玄握着这方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血书,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的脸色在火折子摇曳的光线下变幻不定,震惊、恍然、愤怒、悲伤……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生母,并非寻常民女,而是北魏先帝的民间爱人!
原来他并非淮州萧家卑微的庶子,而是北魏先帝流落民间的皇子!
原来他的身上,真的流淌着北魏皇室的血脉!
原来母亲左耳后的那颗弯月痣,或许就是守陵人一族(可能是母亲家族)的标记!
原来母亲早逝,并非体弱,而是遭人毒害!是被北魏太后吕氏党羽用慢性毒药活活折磨致死!
原来他童年所受的所有屈辱,萧家对他的冷漠和欺凌,背后的原因都源于这场肮脏的宫廷阴谋和权力倾轧!
真相!
这就是真相!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血书的光芒彻底驱散!困扰他两世的身世之谜,终于真相大白!
绢帛从萧玄指尖滑落,他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冰冷。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认知。两世为人,他经历过背叛、杀戮、权谋,自认为心志已坚如铁石,但在如此赤裸残酷的身世真相面前,他依旧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为母亲云汐那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为那个素未谋面、却情深义重的父亲恪郎!
也为自己那从出生就注定充满荆棘与阴谋的命运!
“主公!”墨九见萧玄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急忙上前扶住他,眼中充满粒忧。他虽然不知具体,但也能猜到必定是极其震撼且不好的消息。
另外三名隐麟精锐也围拢过来,手按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主公因情绪激动而出现意外。
萧玄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脑海中,母亲模糊的容颜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总是带着淡淡哀愁和无限温柔的眉眼,那左耳后鲜红的弯月痣……原来,她每一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都包含了那么多无法言的痛苦、深爱和愧疚!
还有父亲……那位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先帝,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仍为母亲和孩子安排了生路,留下了信物……
良久,萧玄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震惊、悲伤、迷茫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烈焰!
他的心中,已经被更重要的东西填满——仇恨,以及由这血海深仇催生出的、无比清晰的行动目标。
北魏太后吕氏(及其家族党羽)、南梁萧家(那些知情冷漠者)、还有所有参与迫害他父母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身世之谜已解,接下来,便是清算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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