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犹在挣扎,但建康城外的官道两旁,枯草的根茎处已悄然萌发出点点不易察觉的绿意。气晴好,阳光洒下,带来些许暖意,仿佛也预示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距离建康城千里之外的邺城,这座位于南北交通要冲、曾几度易手的古城,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城头之上,代表南梁的龙旗与代表北齐的狼旗罕见地并列飘扬,虽依旧保持着距离,却不再剑拔弩张。城门大开,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南梁“隐麟”军士与北齐“鸮羽营”精锐分列道路两侧,彼此目光警惕却克制,共同维持着秩序。
城中心原本属于城主府的议事厅,已被临时布置成盟约签署的场所。厅内布置简洁而庄重,屏去了所有奢华装饰,唯有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以及案上铺陈的明黄绢帛与笔墨印泥,彰显着簇的非同寻常。
厅外广场,闻讯赶来的两国官员、地方乡绅以及众多好奇的百姓翘首以盼,低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和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疑虑、好奇的复杂情绪。持续多年的战乱终于要结束了吗?这和平又能持续多久?
时辰将至,蹄声嘚嘚,一支规模不大却气势非凡的仪仗从南面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身着玄色摄政王朝服、外罩同色绣金螭纹大氅的萧玄。他并未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人群和军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掌控全局的气度。他的到来,引发了南梁一方人群的低低欢呼和北齐一方人员的暗自打量。
几乎同时,北面也传来马蹄声。一支北齐使团抵达,为首的,正是一身暗红色北齐摄政谍首官服、面覆轻纱的红蝎。她依旧骑着那匹标志性的枣红马,身段窈窕,气场却冷冽逼人,轻纱遮住了她的容貌,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冻结空气。她的出现,让北齐一方人员纷纷躬身,南梁一方则多是好奇与警惕交织的注视。
两人在议事厅门前几乎同时下马,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玄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红蝎的眸中则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福
没有言语交流,两人默契地并肩步入了议事厅。双方的随行人员则留在厅外,由隐麟与鸮羽营的军官共同守候,气氛微妙而紧张。
厅内,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气氛庄严肃穆。
两人分宾主落座于长案两侧。萧玄身姿端正,红蝎则慵懒地斜倚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开始吧。”萧玄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沉默。
一旁礼官上前,展开早已拟定好的盟约文书,开始高声宣读。条款并不复杂,核心无非几点:梁齐两国自此罢兵,约定十年之内互不侵犯;开放边境指定城池互市,允许商旅往来,但货物种类有所限制;双方承诺不再向对方境内派遣成建制的谍报人员从事破坏活动(默许规模情报收集),并建立一条紧急沟通渠道,以避免误会升级……
每念出一条,厅内厅外的人都屏息听着。十年休战!互通商旅!这对于饱受战乱之苦的边境百姓和渴望稳定的两国朝廷来,无疑是大的好消息。但那条关于谍报的条款,又显得格外现实和微妙,暗示着和平之下的暗流并未完全停止。
礼官宣读完毕,退至一旁。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红蝎微微抬起眼眸,纱巾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十年?摄政王倒是好大的气魄。就不怕养虎为患,或者……不怕我北齐恢复元气后,撕毁盟约?”
萧玄目光淡然地看着她:“盟约的价值,在于双方都需要它。北齐新立,内部亟待整顿,无力南顾。我南梁经此一乱,亦需休养生息。这十年,对你我而言,皆是喘息之机。至于十年后……”
他顿了顿,语气虽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若你自觉羽翼已丰,大可来试。若我南梁十年尚不能自强,合该被灭。”
红蝎眸中精光一闪,随即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痛快!但本王……只许三年之约。”她刻意用了“本王”的自称,强调着彼此对等的地位。
“既然如此,就定三年之约!” 萧玄顿了顿回答。
新约定重新修改后,红蝎伸出纤纤玉手,拿起那支沉重的狼毫笔,在绢帛上属于北齐的一方,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讳——并非本名,而是代表她权势的代号“红蝎”,然后拿起北齐摄政谍首的玺印,重重盖下。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玄亦拿起笔,在南梁一方签下“萧玄”二字,盖上了南梁摄政王的金印。
两份文书,交换,再次签署,用印。
流程走完,意味着这份名为《邺城之盟》的条约,正式生效。
礼官上前,将两份正式文书分别呈给两人。
萧玄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身后的书记官收好。
红蝎却拿着那份文书,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墨迹未干的签名和印鉴,目光透过轻纱,再次落在萧玄身上,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三年休战,互通商谍……萧玄,你倒是弄出了个有趣的东西。但愿这三年,足够你找到那个‘答案’,也足够我……看清一些事情。”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谜语般的风格,似乎意有所指,远超盟约本身。
萧玄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答案,我自会去寻。至于你看清什么,那是你的事。只要不违背这盟约,本王无意干涉。”
红蝎轻笑一声,将文书随手递给身后的女官,站起身:“如此,便好。但愿下次相见,不是在战场之上。”她完,微微颔首,算是行了告别礼,便转身,毫不留恋地向厅外走去,暗红色的官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玄亦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厅外,看到自家首领出来,北齐使团迅速集结,护着红蝎上马,蹄声隆隆,毫不耽搁地向北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南梁一方的官员和百姓见状,纷纷松了口气,继而爆发出阵阵欢呼!和平!终于迎来了和平!虽然只有三年,但已是久旱甘霖!
萧玄缓步走出议事厅,阳光照在他玄色的王服上,反射出沉稳的光芒。他望着北方扬起的尘埃,目光悠远。
《邺城之盟》签订,三年之约已成。
但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
南北之间的明争暗斗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更隐蔽的方式。互通商谍,这四个字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未来的波澜。
而他与红蝎之间,那笔“邺江畔的答案”的旧账,那纠缠不清的恩怨与试探,也在这短暂的和平之下,悄然延续。
对于萧玄而言,外部的威胁暂缓,接下来的重心,将彻底转向南梁内部的重建、整顿,以及……揪出那深藏在宫廷之症甚至可能与自己失忆之谜相关的最终黑手。
他转身,面向欢呼的人群,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与沉稳。
“回京。”他淡淡下令。
车驾启动,在隐麟军士的护卫下,向着建康方向驶去。
身后,邺城沐浴在初春的暖阳下,仿佛真的迎来了一段珍贵的和平时光。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年之约,始于邺城。
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且充满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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