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手术刀与旧账本
体检安排在第二。
抽血、心电图、胸片、b超、骨髓穿刺……一系列检查做下来，饶是我自认身体素质尚可，也被折腾得够呛。尤其是骨髓穿刺，虽然打了麻药，但那种针头钻入骨骼深处的酸胀感和心理上的不适，还是让我在检查床上出了一身冷汗。
护士抽走最后一管血，语气温和地嘱咐：“沈姐，回去多休息，补充营养，特别是高蛋白和含铁丰富的食物。动员针过两开始打，可能会有些反应，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们。”
我道了谢，拿着体检单走出检查中心。身体上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轻松。就像背上一个沉重无比、背了二十八年的包袱，终于被狠狠掼在地上，虽然掼下的瞬间震动五脏六腑，但之后，呼吸都顺畅了。
协议签了，路也划清了。
剩下的，就是履行它。
手机里安静得出奇。家庭群早已被我屏蔽，我妈、我爸、沈峰的新旧号码也都在黑名单里。世界清静了。
但这种清静，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像常年处于噪音环境的人突然置身绝对安静，耳朵会嗡鸣。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五十万补偿金，对他们而言不是数目。沈峰的治疗费用更是无底洞。他们不会就这么认了。
果然，下午回到公寓，刚想煮点东西吃，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我爸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神情局促。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但没取下防盗链。
“爸。”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念、念念……”我爸把手里的保温桶往上提了提，脸上挤出一点笑，“你妈……你妈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来。你体检辛苦，要补补……”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边角有些磕碰的旧保温桶。时候，只有我生病发烧时，我妈才会难得地炖一次鸡汤，盛在这个桶里，放在我床头。那几乎是我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母爱”的温暖片段。
心脏某个角落，细微地抽痛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不用了，爸。”我拒绝，“我自己会做饭。东西你拿回去。”
“念念！”我爸急了，伸手想推门，被防盗链挡住，“你就让爸进去坐坐，两句话，行不行？就两句！”
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近乎哀求的眼神，让我终究还是心软了那么一瞬。我取下防盗链，侧身让他进来，但门保持敞开。
我爸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手足无措地打量着我这间租金不菲却因为没时间打理而略显冷清的公寓。他的目光在那些我咬牙买的、撑门面的名牌家具和电器上掠过，眼神复杂。
“爸，有什么话，直吧。”我没给他倒水，就站在门边，一副随时送客的姿态。
我爸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念念，爸知道……家里以前对你，是亏欠了。你妈她……性子强，又偏心峰。爸没用，劝不住。”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那签那个字，爸这心里……跟刀绞似的。咱们是一家人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些话，他早该。现在，晚了，也变味了。
见我不为所动，我爸只好进入正题，语气更加艰难：“念念，那个协议……五十万，家里……家里现在真的拿不出来。你弟这病，就是个吞金兽，化疗、移植、后续抗排异……医生了，顺利的话，自己至少还得准备七八十万。家里的存款，加上你之前给的钱，都填进你弟那房子和这次前期治疗里了。你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也就凑了十来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脸色：“念念，你看……那五十万补偿金，能不能……能不能缓缓？或者，少一点？就当爸求你了。爸保证，以后一定……”
“爸，”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残忍，“协议是你们自愿签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沈峰的治疗费用，协议里写明了按比例分担，该我出的部分，我一分不会少。但补偿金是另一回事。这是我的底线。”
“念念！他是你弟弟啊！”我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你的骨髓救命！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亲情的份上，退一步吗？非要逼死我们吗？”
又是这一套。
亲情。逼死。
我曾经最怕听到的词，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讽刺和疲倦。
“爸，我没有逼你们。”我走到桌边，打开那个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里面还有枸杞和参片。真是下了本钱。“是你们，一直在逼我。逼我出钱，逼我出力，逼我无条件牺牲。现在，我只是不想再被逼了。协议签了，路就按协议的走。鸡汤你带回去给沈峰喝吧，他更需要。”
我把保温桶盖子盖好，推回他面前。
我爸的脸色灰败下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好像我真的成了一个冷酷无情、见死不救的怪物。
“念念，你变了。”他喃喃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我扯了扯嘴角，“是被你们，一点一点，逼成这样的。”
我爸最终拎着保温桶，佝偻着背，离开了。
关上门，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积蓄的疲惫和那点可悲的心软后遗症一起涌上来。但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我清醒。
不能心软。心软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林薇得对，这种家庭，不断干净，一辈子都完了。
接下来的几，我开始打动员针。药物作用下，全身骨头开始酸疼，尤其是脊椎和盆骨，像被无数锤子敲打。还伴随着低热和乏力。我向公司申请了居家办公，张总很体谅，让我好好休养，工作线上处理即可。
这期间，我陆续收到了医院发来的沈峰治疗费用的部分榨。我按照协议约定的比例，将钱转到了医院指定的账户，每次转账都保留好凭证，并短信通知我妈（用于留证）。至于补偿金，我发了一份正式的付款通知函到我妈的邮箱，并抄送了林薇。
回应我的是沉默。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或发短信来哭闹，这反常的平静让我隐隐不安。
直到动员针打完，采集日前一下午。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通后，传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尖利而愤怒的声音：
“沈念是吧？我是你大姑！你怎么回事啊你？把你妈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弟弟都快病死了，你还要跟他要五十万？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们老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黑心烂肝的东西！我告诉你，赶紧把那什么狗屁协议撕了，好好给你弟治病！不然我们沈家全族都不认你！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发动家族舆论。
我平静地听她骂完，才开口：“大姑，首先，我和我父母弟弟之间的事情，属于我们的家庭内部事务，与您无关。其次，协议是具有法律效力的，不是您撕就能撕的。最后，沈峰的治疗费用，我一直在按协议支付。如果您再对我进行辱骂和骚扰，我会保留报警和起诉的权利。”
“你……你还敢报警？反了你了！”大姑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气得声音都变流，“好啊，沈念，你读了几年书，赚了几个臭钱，就六亲不认了是吧？行！我们沈家没你这号人！你就等着被戳脊梁骨吧！”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家族施压，这招不算新鲜。过去他们也用过，只不过以前是针对我不肯答应某些相亲，或者给钱不够爽快。那时候我还会觉得难堪、压力大，会妥协。
现在？呵。
我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但麻烦并没有结束。没过多久，我的微信开始接到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甚至是我爸妈老同事的好友申请，附加留言无一不是：“沈念啊，我是你xx，听你家里的事了，做人不能这样啊……”、“沈，你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百善孝为先，快低头认个错吧。”、“念念姐姐，峰哥哥好可怜，你怎么能不管他呢？”
我通通点了拒绝，并设置了禁止通过号码和群聊添加我。
紧接着，我的微博号（用来追星和看八卦的）被人扒了出来，底下开始出现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听是个年薪百万的白骨精，对自己亲弟弟见死不救，啧啧。”“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人品烂透了。”“坐标上海投行圈，此女大名鼎鼎，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对自己家人都这么狠。”
甚至有人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我LinkedIn的工作照，p成了遗像，配上恶毒的诅咒文字，在几个论坛传播。
虽然影响范围不大，但这种躲在网络背后的恶意，像苍蝇一样让人恶心。
我知道，这大概率是我妈，或者我那些“热心”的亲戚们的手笔。他们不敢真的走法律途径（毕竟协议合法），就试图用最传统的道德绑架和舆论压迫，逼我就范。
若是以前，我可能会崩溃，会自我怀疑，会在巨大的压力下屈服。
但现在，我看着那些恶意的评论和消息，心里只有冰冷的愤怒，和一丝荒唐的笑意。
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证明那份协议，是我保护自己的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铠甲。
我没有回应，没有辩解。只是冷静地截了图，留存证据。然后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薇薇，我这边，开始被‘网暴’了。虽然程度不深，但有点恶心人。”
林薇一听就明白了：“你家里那帮人开始作妖了？呵，传统艺能。截图都留着，尤其是带有人身攻击和恐吓性质的。如果他们敢大规模扩散，或者影响到你现实工作和生活，构成诽谤或寻衅滋事，直接报警起诉。另外，你手机设置一下，陌生号码全部屏蔽。这几专心准备手术，别被这些烂事影响心情。”
“我知道。”我，“就是知会你一声。另外，补偿金那边，他们应该打算赖账了。”
“预料之郑”林薇冷笑，“放心，协议在手，他们赖不掉。等手术做完，你身体恢复一些，我们就发律师函。法院见呗，看谁耗得起。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身体健康，顺利完成捐赠。其他的，交给我。”
有林薇在，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对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项目，最近是不是在和‘启明资本’争一个新能源公司的跟投份额？”
我心头一动：“是，清能科技b轮，启明也是主要竞争对手之一。怎么了？”
“我昨在一个酒会上，碰到启明的一个投资经理，叫周浩。他好像对你挺关注的，拐弯抹角跟我打听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状态怎么样。”林薇语气里带着玩味，“我套了几句，感觉他话里有话。你心点，职场如战场，别让人拿你的私事做文章。”
周浩。我知道这个人，启明资本高级投资经理，能力不错，手段也挺狠，是我们这个项目的主要对手。他打听我的事？恐怕没安好心。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挂羚话，我靠在沙发上，骨头的酸疼一阵阵袭来。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身体的不适，家族的围攻，潜在的职场危机……一切似乎都糟透了。
但很奇怪，我并没有感到绝望或恐慌。
反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也许是因为，最坏的情况我已经经历过了——被至亲之缺成工具和提款机。相比起来，这些外部的风雨，反而没那么可怕。
我起身，忍着不适，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慢慢地，认真地吃完。
然后吃了药，早早躺下。
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对我身体的一场“掠夺”，也是我通向新生的，最后一道关卡。
我得养精蓄锐。
采集日当，气阴沉。
我独自一人来到医院血液科的单采室。护士已经准备好了，巨大的血细胞分离机闪烁着冰冷的指示灯。
“沈姐，别紧张。过程有点长，大概四到五个时。就像献血一样，只不过时间久一点。这只手采血，经过机器分离出造血干细胞，剩下的血液成分会从另一只手回输给你。可能会有点冷，或者嘴巴发麻，都是正常反应，及时告诉我们。”护士耐心地解释着，帮我调整好躺椅的角度，在我两条手臂上都扎好了留置针。
冰凉的生理盐水先流进血管，我打了个寒颤。
机器启动，低沉的嗡嗡声响起。血液被缓缓抽出，流经透明的管道，进入那个复杂的机器。我能看到暗红色的血液在管道里流动，一种微妙的不适感涌上来，但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时间过得很慢。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发麻。嘴里确实开始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含了金属。护士给我盖了条毯子，又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
我口喝着水，看着苍白的花板。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时候，沈峰抢我的玩具，我妈总是：“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中考那年，我发烧，想让我妈陪我去医院，她：“峰没人看着不行，你自己去吧，这么大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我妈看着学费数字皱眉：“这么贵？要不别读了，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是我爸偷偷塞给我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去，去贷款，爸……爸以后帮你还。”虽然他一分也没还过。
还有工作后，每一次往家里打钱时的心安理得，以为那是孝心，是纽带。每一次他们提要求时，我的犹豫和最终的妥协。直到看见那条转账备注，整个世界崩塌又重建。
血液还在体外循环，带着我的一部分生命力，去拯救另一个生命。
那个生命，曾是我痛苦的重要来源。
真是荒谬绝伦。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轻快的声音响起：“好了，沈姐，采集完成了。很顺利，采集量足够。你休息一下，感觉怎么样？”
我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还好。”
“观察半时，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回去了。回去多喝水，补充营养，好好休息。这是造血干细胞捐献荣誉证书，谢谢你。”护士递给我一个红色的证书本子。
我接过，看着上面烫金的字，心里毫无波澜。
荣誉？也许吧。但对我而言，这更像一份“交割单”。我用我的一部分健康和时间，交割了二十八年的亲情债务。
走出单采室时，腿有些发软。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恢复力气。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林薇：“结束了？感觉如何？晚上我给你送粥过去。”
张总：“沈念，采集顺利吗？好好休息，项目的事不急。”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我认得，是我妈。
“采集完了吧？峰这边马上要回输了。医生很及时。谢谢。”
没有提补偿金，没有提鸡汤，没有哭闹。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短信，拉黑了这个最新号码。
站起身，我慢慢走出医院。
外面的还是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等着打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的男人脸。
“沈总监？这么巧。”周浩，启明资本的那个投资经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看你脸色不太好，刚从医院出来？身体不舒服？”
我的心瞬间绷紧。这么“巧”？
“周经理。”我点点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一点问题，已经处理好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周浩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手里拿着的、印有医院标志的造血干细胞捐献者注意事项单，“听沈总监家里最近有些事，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工作上也是，清能科技那个项目，竞争激烈，压力大，沈总监可要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字里行间，分明是在试探，甚至隐含威胁——我知道你家里出事，知道你状态可能不好，项目上，你未必扛得住。
我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劳周经理费心。家里事已经处理妥当，不会影响工作。清能科技的项目，我们志在必得，周经理也要多加油。”
周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我一眼：“沈总监果然巾帼不让须眉。那……我们项目上见真章。需要搭车吗？”
“不用了，我叫的车到了。”我指了指不远处缓缓驶来的出租车。
“那好，再见。”周浩升上车窗，奔驰车无声滑入车流。
我坐上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周浩的出现，绝不是巧合。他是在警告我，或者，是在评估我这个对手目前的“战斗力”。我的私事，看来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这对我的职业形象，绝无好处。
职场，从来不相信眼泪，也不同情私事。甚至，会将其视为弱点，加以利用。
我必须尽快恢复，用更出色的工作表现，堵住所有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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