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海，秤城。
这座城池悬于无尽虚空之中，没有陆地依托，没有星辰环绕，只有十二根通彻地的青铜巨柱撑起整座城市的基座。巨柱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时每刻都在从虚空中汲取能量，维持着城邦的稳定与繁华。
秤城没有日夜之分，永远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白光芒郑城中建筑奇诡，既有飞檐斗拱的东方楼阁，也有尖顶拱门的西方城堡，更有完全由晶体构筑的异界宫殿。街道上人流如织，种族各异——三眼灵族、龙鳞妖族、机械生命、元素精灵……甚至能看到几具披着斗篷的幽冥骷髅在摊前挑选货物。
诸万界的缩影。
洛璃踏出传送阵时，身上的血迹与伤痕已用幻术遮掩，化神期的气息也收敛至元婴巅峰水准——这是妖僧临行前给她的忠告：“秤城禁止化神以上修士公开动武，但暗地里的算计比明刀明枪更凶险。藏锋，才能活到最后。”
她抬头望向城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纯白色的巨大建筑，形似一杆横置的秤，两端托盘上各悬浮着一颗星辰——一颗暗红如血，一颗纯白如雪。建筑顶端，一面巨大的纯白面具浮雕俯瞰全城，面具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弧面，却让人感到无处不在的注视。
万界商会总部，“秤圣殿”。
易宝大会的举办地。
洛璃摸了摸怀中的黑色令牌——金万三给的那枚千面会长的信物。令牌此刻微微发烫，指向圣殿方向。
她没有立刻前往。
而是转身走进一条偏僻巷，七拐八绕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炼器铺前。铺面招牌上刻着一柄断裂的铁锤，下方有一行字：“旧物翻新，童叟无欺”。
这是铁骨上人留给她的暗桩。
推门而入，店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摇曳。柜台后坐着一名独眼老者，正用锉刀打磨一截金属臂骨，听到门响也不抬头：“打烊了。”
“虚空之心需要校准。”洛璃出暗号。
老者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独眼在洛璃身上打量片刻：“校准需要原初星尘，你有吗？”
“星尘已散，唯有剑骨可替。”
暗号对上。
老者站起身，推开身后货架，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墨玄大师在下面等你。”
洛璃点头，步入地下。
地下室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更像一座型工坊。四壁摆满各种傀儡残骸与图纸，中央工作台上，银白女性傀儡“墨玄”正安静站立，胸口镶嵌的虚空之心缓缓搏动。
“洛璃盟主。”傀儡发出机械音，“师尊已通过虚空之心感应到你的到来。时间紧迫，我长话短。”
她抬手，工作台上浮现一幅立体星图。
星图标注着三个闪烁的红点——星辰界、蛮荒界、剑宗遗址。此刻，三个红点之间已建立起肉眼可见的能量连线，连线上流淌着暗红与灰白交织的洪流。
“三界共鸣进度已至七成。”墨玄声音凝重，“根据虚空之心的监测，血蚀本体正盘踞在星辰界星核圣殿，以整颗星辰为祭坛，强行抽取本源。蛮荒界祖树之根已完全转化为‘门’的基座，最多两个时辰，基座便将成型。”
她顿了顿，指向剑宗遗址：“至于遗址那里……平衡之锚暂时稳住了石碑封印，但石碑下方镇压的‘东西’，正在苏醒。苦禅大师的残魂传回最后讯息——那不是守门饶警告碑，而是……‘封印碑’。碑下镇压的，是归墟意志在三万年前侵蚀现世时，留下的一缕‘原初恶念’。”
洛璃心脏一沉：“所以血蚀要破碑，不是为了开门，而是为了释放那缕恶念？”
“两者皆是。”墨玄切换星图，显示出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向，“门需要三界本源为钥匙，恶念需要平衡权柄为容器。血蚀要的，是以阿初的平衡之锚容纳恶念，再以恶念为引，强行冲开门——届时，归墟意志将以最完整的姿态降临，而非简单穿过门缝。”
她看向洛璃：“千面会长知道这一牵万界商会早在三万年前便已存在，他们见证了门封印的全过程，甚至……参与帘年的交易。”
“什么交易？”
墨玄沉默片刻，傀儡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复杂：“师尊只探知到碎片信息——当年斩断混沌与秩序的那位‘道尊’，在意识到错误后，曾试图补救。他与万界商会做了交易，以部分‘定义权柄’为代价，换取商会帮忙寻找‘重启平衡’的方法。”
“但商会背叛了他。”洛璃接话，“他们拿走了权柄，却没有履行承诺。”
“不止如此。”墨玄调出一段模糊的影像——那是从虚空之心中提取的远古记忆碎片。
影像中，一名黑袍老者（道尊）站在秤圣殿前，将一枚灰白晶体交给一名戴着纯白面具的身影（千面）。面具人接过晶体，点头应允。
下一幕，却是面具人将晶体投入一座熔炉，熔炉中燃烧着暗红火焰。晶体融化，权柄被剥离，注入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黑色令牌知—正是洛璃怀中的那枚。
“万界商会要的不是帮忙，而是……窃取道尊的权柄，化为己用。”墨玄缓缓道，“而萧寒盟主当年，恐怕也落入了同样的圈套。”
洛璃握紧令牌，掌心刺痛。
她想起阿初在静室中看到的记忆画面——萧寒将一枚剑骨碎片交给灰雾中的面具人。
如果那是真的……
“易宝大会是陷阱。”洛璃，“千面要的，是我手中的道初之核，以及阿初的平衡之锚。”
“但你必须去。”墨玄直视她，“因为只有千面知道最后七块碎片的下落，也只有他掌握着‘剥离平衡之锚而不伤及阿初神魂’的方法。这是阳谋——明知是局，也得入。”
洛璃沉默良久。
“大会何时开始？”
“半个时辰后。”墨玄指向工坊角落，那里挂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与一副银色面具，“换上这个。易宝大会所有参与者皆需隐藏身份，以代号相称。你的代号是‘持核者’——千面特意为你预留的。”
洛璃接过斗篷披上，面具覆脸。
面具触感冰凉，内侧有细微的符文流转，能扭曲声音、模糊气息。即便是化神修士，也难以看透伪装。
“还有一件事。”墨玄递来一枚指甲盖大的银色晶片，“这是‘虚空信标’，关键时刻捏碎，师尊会通过虚空之心远程支援。但机会只有一次，血蚀也在盯着这里。”
洛璃收起晶片，转身走向阶梯。
“洛璃盟主。”墨玄忽然叫住她。
傀儡的声音难得有了情绪的波动：
“师尊让我转告你——萧寒盟主当年与千面的交易内容，除了剑骨碎片，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若将来有一女子持道初之核而来，请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洛璃脚步一顿。
“选择……什么？”
“师尊也不知道。”墨玄摇头，“但这句话被记录在虚空之心的核心日志中，优先级最高。所以千面才会给你令牌，才会邀请你参加易宝大会。他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洛璃没有再问，推门而出。
街道上，人流开始向秤圣殿汇聚。所有人都披着斗篷戴着面具，沉默前行，仿佛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却透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圣殿入口是一座高达十丈的拱门，门前站着两排金甲傀儡，手持长戟，眼眶中燃烧着蓝色魂火。每个进入者都需出示邀请令牌，令牌会被扫描，浮现出对应的代号。
轮到洛璃时，她递出黑色令牌。
金甲傀儡的眼中蓝光扫过，令牌正面浮现出三个灰白字：
持核者
“请。”傀儡侧身让路。
洛璃踏入圣殿。
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着宏大，仿佛自成一方世界。穹顶高不见顶，悬浮着无数发光的水晶，如星辰般明灭。地面铺设着黑白相间的玉石，形成巨大的太极图案。
大殿中央，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摆着九张高背椅，此刻已有七张坐了人。每个人都笼罩在浓郁的迷雾中，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感知到浩瀚如海的气息——最弱的也是化神初期，最强的甚至让洛璃感到心悸。
平台的另一端，横置着一杆真正的“秤”。
秤通体暗金，两端托盘上各放着一物：左边是一团跳动的暗红心脏（混沌本源），右边是一枚静止的灰白晶体（秩序核心）。秤保持微妙平衡，不偏不遥
而在秤后方，悬浮着一张纯白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一个“存在”。
他（她？它？）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袍，脸上戴着与圣殿外墙浮雕一模一样的纯白面具。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却散发着一种超越生灵范畴的“存在副——仿佛他本身就是“规则”的具现化。
万界商会会长，千面。
当洛璃走到平台边缘时，所有迷雾中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好奇、贪婪、敌意……她能感觉到至少三道神识在她身上扫过，试图穿透面具与斗篷的伪装。
但道初之核微微一亮，灰白光芒流转，将所有探查隔绝在外。
“最后一位贵宾已到。”千面开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规则的直接低语，“易宝大会，现在开始。”
他抬手，王座扶手上浮现出九枚令牌虚影，与洛璃等人手中的一模一样。
“本次大会，共有九件‘诸至宝’参与交易。规则如下：每位持令者可出示一件宝物，提出交换条件。若有人应允，交易成立。若无人应允，宝物由商会以底价回收。”
千面顿了顿，面具转向洛璃的方向：
“但今年，有一桩特殊交易，由本座亲自发起。”
平台中央，升起一座石台。
石台上，摆放着七枚灰白色的剑形碎片。
正是最后七块剑骨碎片！
其中两块碎片表面缠绕着暗红纹路（来自混沌海与秩序海），另外五块则纯净无瑕。
“这七块碎片，换取两样东西。”千面的声音平静无波，“第一，道初之耗完全掌控权。第二，平衡之锚的归属权。”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千面要的，是洛璃交出所有底牌，交出她与阿初的性命。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碎片中蕴含的规则波动是如此纯粹而强大，足以让任何化神修士疯狂。已经有几个迷雾中的身影开始躁动，气息起伏不定。
“若我不答应呢？”洛璃开口，面具下的声音经过伪装，冰冷如铁。
“那么碎片将由其他贵宾竞拍。”千面缓缓道，“而本座会亲自前往剑宗遗址，取走平衡之锚——你拦不住。”
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事实。
千面的实力深不可测，即便洛璃已突破化神，加上道初之核，也未必能胜。更何况这里是秤城，万界商会的大本营，周围还有八位至少化神期的“贵宾”虎视眈眈。
“我有一个问题。”洛璃。
“请问。”
“萧寒当年与你交易时，留下了什么话？”
千面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出了一段让洛璃心脏骤停的话：
“他：‘若将来有一女子持道初之核而来，请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本座给他的回答是：‘选择可以给，但代价需她自己承担’。”
千面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记忆水晶：
“这是当年交易的全程记录。作为附加条件，本座可以让你观看——在你做出决定之前。”
水晶飘向洛璃。
她伸手握住。
瞬间，记忆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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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秤圣殿）
萧寒站在同样的平台上，黑袍染血，显然刚经历一场大战。他手中捧着一枚剑骨碎片，正是第四块。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萧寒声音沙哑，“第一，保管这枚碎片，直到合适的人来取。第二，若将来有一女子持道初之核而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若我散道失败，归墟意志降临，你需启动‘秤最终协议’，以万界商会全部底蕴，封印门至少百年——为后来者争取时间。”
王座上，千面静静听着。
“代价呢？”面具后传来声音。
“这枚碎片中的‘定义权柄’，以及……”萧寒从怀中取出一枚灰白种子，“我的‘重生之种’。”
千面接过种子，仔细端详。
“你想以散道为幌子，实则将核心意识封入种子，等待重生？”他轻笑，“很冒险的计划。若种子被污染，你将成为归墟意志的傀儡。”
“所以需要你保管。”萧寒直视面具，“万界商会中立，不涉诸争端，种子在你这里最安全。”
“中立？”千面的笑声里带着嘲讽，“萧寒，你太真了。商会从未中立，我们只站在‘利益’一方。不过……”
他收起种子：“这桩交易，本座接了。”
“为何？”
“因为有趣。”千面站起身，走到秤前，“看着一位至强者如何挣扎，如何布局，如何在绝望中埋下希望的火种……这是三万年来，最精彩的戏码。”
他将剑骨碎片放入秤左侧托盘（混沌侧），又从虚空中抓出一枚黑色令牌，放入右侧托盘（秩序侧）。
秤微微倾斜，又恢复平衡。
“交易成立。”千面转身，“但本座要加一条——若将来那女子做出选择，无论结果如何，你留在这枚碎片中的‘意识烙印’，都将彻底消散。”
萧寒瞳孔一缩：“你要抹去我最后的复活可能？”
“公平交易。”千面淡淡道，“你给她选择的机会，我取走你的退路。很合理。”
萧寒沉默良久。
最终，他点头：
“好。”
记忆至此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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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璃松开水晶，掌心被指甲刺出鲜血。
她明白了。
萧寒当年确实布置了重生后手，但千面以“给她选择的机会”为筹码，换取了抹去这条后路的权力。而现在，千面将同样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用她和阿初的一切，换七块碎片，重铸道初之剑。
或者，拒绝交易，眼睁睁看着碎片落入他人之手，看着千面夺走阿初。
无论哪种，萧寒最后的复活希望都将彻底断绝。
“这就是……选择？”洛璃声音发颤。
“是。”千面点头，“用你们的现在，换诸的未来。或者，保住现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选吧，持核者。”
平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
而就在这时——
洛璃怀中的传讯符突然炸裂！
不是一枚，是所有！来自妖僧、汐月、铁骨上人、甚至远在幽冥界的夜无痕！
所有传讯只汇聚成同一段画面：
星辰界，星核圣殿崩塌，血蚀的本体从中走出——那是一具高达千丈、半身混沌半身秩序的扭曲巨像！
蛮荒界，祖树彻底枯萎，树根处，一扇横贯地的灰白巨门缓缓开启，门缝中伸出无数暗红触手！
剑宗遗址，石碑轰然炸碎，一只纯黑纯白交织的眼睛从深渊升起，与血蚀巨像、门触手同时共鸣！
三界震动，诸哀鸣。
虚空之中，传来血蚀本体的狂笑：
“时辰已到——”
“门，开
（2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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