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塔巍峨，残影如昨。
洛璃握着铁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虚空中那道黑袍执剑的身影，眉眼温柔依旧，甚至连嘴角微扬的弧度都与记忆分毫不差。风拂起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那道浅淡的剑疤——那是三百年前，他为她挡下混沌魔君一击留下的。
太真了。
真到让她几乎要忘记，萧寒早已散道，神魂归于诸。
“璃儿，十年了。”幻影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宠溺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你过得可好？”
洛璃喉头哽咽，却死死咬住嘴唇。
不能回答。
一旦开口，心神便会出现破绽。这幻影能如此精准地复现萧寒的一切细节，必然与她识海深处的记忆共鸣。每一句话，每动一个念头，都可能成为它进一步侵蚀她心防的燃料。
“姐姐……”阿初拉住她的衣袖，男孩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萧寒哥哥……他的眼神……不对……”
洛璃心中一凛。
她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了异常。
幻影的眼神虽然温柔，但瞳孔深处缺乏“人”的温度——那不是萧寒看她的眼神。萧寒的眼神里永远有火，有光，有不屈的剑意与深藏的热血。而眼前这个，更像是一幅精心临摹的画像，形似而神非。
“心。”刀疤七横刀挡在两人身前，声音低沉，“他在拖延时间。剑塔周围那些混沌剑修正在结阵。”
洛璃抬眼望去。
果然，上千名眼眶燃烧灰白火焰的剑修，正以剑塔为中心缓缓移动。他们步伐僵硬却整齐，手中锈剑以特定的频率震颤，引动周围的混沌能量，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遗址的巨大剑网。
剑网的节点处，隐约浮现出三十六枚暗红符文——那是混沌之子特有的“蚀灵阵”，专门针对神魂与规则领域。一旦阵法成型，他们三饶修为会被压制至少三成。
必须先破阵！
“阿初，用平衡权柄干扰阵法节点。”洛璃快速决断，“刀疤七，你护住阿初，我来拖住幻影。”
话音未落，幻影却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苦涩，像极了萧寒当年做出艰难决定时的表情。
“璃儿，你还是这么倔。”他叹息，“但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洛璃不答，铁剑抬起，剑尖直指幻影眉心。
“因为当年散道时，我将‘最后一点私心’，留在了这里。”幻影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团灰白色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枚微缩的剑魂嫩芽，“这是我为自己保留的‘重生之种’。若有一，诸危局需要我归来，这颗种子便会发芽，以剑宗遗址万剑残意为养料，重塑我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但现在，这颗种子被混沌污染了。血蚀发现了它，以归墟之力侵蚀其中，想要将它改造成‘混沌剑尊’的载体。一旦成功，我便不再是萧寒，而是归墟意志麾下最锋利的剑——一柄能斩断一切秩序的‘归墟之剑’。”
洛璃心脏狂跳。
这个法，与沧溟皇祖、书生透露的碎片信息都能对上。萧寒当年散道，确实可能留有后手。而剑宗遗址作为他修行数百年的故地，留下重生之种合情合理。
“你在谎。”洛璃冷冷道，“若真是萧寒留下的种子，道初之核必有感应。”
她催动掌心晶体，灰白光芒流转。
然而——
光球中的剑魂嫩芽，竟真的与道初之核产生了共鸣！
虽然微弱，虽然混杂着混沌的杂音，但那同源的气息做不得假。
幻影的笑容加深：“感觉到了吗？璃儿，帮帮我。用你的净世灵体净化种子中的污染，我就能真正归来。届时，我们联手，必能扫清混沌，重塑秩序。”
他伸出手，掌心光球缓缓飘向洛璃：
“来，握住它。就像当年，我教你握剑那样。”
那一刻，洛璃几乎要动摇了。
十年了。
整整十年，她一个人扛着新契盟，一个人面对混沌之子，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雕像话。她太累了，累到无数次梦见萧寒归来，对她“剩下的交给我”。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握住那颗种子，净化它，萧寒就可能回来。
“姐姐！不要！”阿初突然尖叫，“他在骗你！那颗种子的因果线……是断的！”
男孩眉心剑印光芒暴涨，异色瞳孔中倒映出无数错综复杂的因果丝线。在他眼中，幻影与光球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连接——光球是真实存在的萧寒遗物，但幻影只是依附其上的寄生虫！
洛璃猛地惊醒。
她看到了幻影眼底一闪而过的狰狞。
“可惜。”幻影叹息，手掌猛然合拢！
光球炸裂！
不是净化，是引爆！
无数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规则碎片如暴雨般射向洛璃！每一片都蕴含着剑道真意与混沌侵蚀的双重杀机，更可怕的是，碎片中混杂着萧寒散道时的记忆冲击——
“璃儿，对不起……”
“我必须这么做……”
“守护好我们的世界……”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刻骨铭心的诀别，如潮水般涌入洛璃识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利用她对萧寒最深的眷恋与愧疚，在她心神最脆弱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净世·琉璃障！”
洛璃厉喝，净世灵体的琉璃光华在身前凝聚成盾。但规则碎片的冲击太过狂暴，琉璃障只支撑了三息便轰然破碎！
噗噗噗——！
七八枚碎片贯穿她的肩膀、手臂、腰腹，鲜血飞溅。更可怕的是，混沌侵蚀之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与她体内的秩序规则激烈冲突，右臂晶体裂纹再次蔓延！
“盟主！”刀疤七目眦欲裂，挥刀斩向幻影，却被两名突然出现的混沌剑修拦下。
那两名剑修竟都有元婴后期修为，剑法精妙狠辣，刀疤七以一敌二，瞬间落入下风。
“阿初……快走……”洛璃单膝跪地，铁剑拄地勉强支撑，嘴角不断溢血。
阿初没有走。
男孩看着浑身浴血的洛璃，看着陷入苦战的刀疤七，看着周围越收越紧的剑网，眼中最后一丝稚嫩彻底褪去。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泪。
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我讨厌你们。”阿初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个遗址，“讨厌你们利用萧寒哥哥的名字，讨厌你们伤害姐姐，讨厌你们……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他眉心的九叶剑印，在这一刻完全展开。
九片叶子如实质般舒展，中央那柄剑的虚影脱离眉心，悬浮在他头顶。剑身灰白，一面刻着混沌符文，一面刻着秩序真言。
第四块剑骨碎片在他体内疯狂共鸣，之前被压制的萧寒记忆如决堤般涌出。但这一次，阿初没有抗拒。
他接纳了它们。
不是被覆盖，不是被吞噬。
而是——理解、吸收、化为己用。
“萧寒哥哥教会我一件事。”阿初抬手，握住了头顶那柄剑的虚影，“剑，是守护的道具，不是杀戮的工具。”
剑虚影凝实，化作一柄三尺长的灰白长剑。
剑无名，却有灵。
“而你们……”阿初看向幻影，看向周围上千混沌剑修，眼中再无恐惧，“不配用剑。”
他挥剑。
不是斩向某个具体目标。
而是斩向整座“蚀灵剑阵”。
“平衡权柄·定义：此阵，无序。”
嗡——！
无形的波动以阿初为中心扩散。
所过之处，剑网节点上的暗红符文剧烈震颤，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自行崩解！
不是被暴力破坏，而是被“定义”为“本就不该有序运转”。那些混沌剑修手中的锈剑开始互相攻击，步伐变得混乱，剑阵不攻自破！
“这不可能！”幻影首次色变，“他才融合第四块碎片，怎么可能动用如此规模的规则定义？！”
阿初不理他，转身看向洛璃。
“姐姐，教我剑法。”男孩的声音平静，“萧寒哥哥留在碎片里的‘寂灭九剑’，我只记住了形，不懂神。”
洛璃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眼中闪过痛楚，却更多是欣慰。
她强撑起身，铁剑抬起。
“寂灭九剑，第一式，斩尘。”
灰白剑光起，如清风拂面，却斩断了三名扑来的混沌剑修与混沌能量的连接。三人眼眶中的灰白火焰骤然熄灭，动作僵住，然后如断线木偶般坠落。
“第二式，断缘。”
剑光再变，如游丝缠绵，却精准地切断了幻影与剑塔深处某种存在的因果联系。幻影身形一阵模糊，气息骤降三成！
“第三式，破妄。”
这一式，阿初与洛璃同时出剑。
两柄剑，一灰白一琉璃，在空中交汇，化作一道螺旋剑光，直刺幻影胸口！
幻影想要格挡，但阿初的平衡权柄早已锁定了周围所有规则流动，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嗤——！
双剑贯体！
“啊——！”幻影发出凄厉惨叫，身躯开始崩解。
但就在彻底消散前，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剑塔最底层……埋藏的可不是什么重生之种……”
“而是……三万年前，那位斩断混沌与秩序的‘道尊’……”
“留下的……‘忏悔碑’！”
话音落下，幻影彻底消散。
但整个剑宗遗址，开始剧烈震动！
剑塔底部，地面龟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蔓延开来。裂缝中，涌出浓郁到实质的灰白雾气——那是混沌与秩序最原始、最混乱的混合能量！
而在裂缝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模糊的文字，最上方是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吾之罪
洛璃与阿初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如果幻影最后的话是真的……
那这座剑宗遗址，恐怕根本不是萧寒的修行故地，而是三万年前那场“分离之祸”的……封印核心！
就在这时，洛璃怀中的传讯玉符突然疯狂震动。
她注入灵力，里面同时传来妖僧和汐月急促到变形的声音：
“洛璃！星辰界星核圣殿是陷阱！血蚀本体就在这里！他正在强行抽取整颗星辰的本源，想要炼化第七块碎片！”
“蛮荒界祖树之根已经彻底污染！我看到了……看到了一扇‘门’的虚影！血蚀想要在这里提前打开门！”
“快离开剑宗遗址！那里是——”
传讯戛然而止。
玉符炸裂。
洛璃脸色惨白。
她明白了。
星辰界、蛮荒界、剑宗遗址——这三个地方，根本不是简单的剑骨存放点。
它们是血蚀精心布置的“三才祭坛”！
以三界本源为燃料，以剑骨碎片为钥匙，强行打开……那扇被沧溟皇祖封印的“门”！
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剑宗遗址这块“忏悔碑”下的封印，一旦被破，三处祭坛便会共鸣，门将提前洞开！
“必须阻止他。”洛璃咬牙，看向裂缝深处的石碑。
但就在这时，剑塔顶端，那点一直闪烁的灰白光芒，突然大放！
第九块剑骨碎片的共鸣，从未如此清晰。
而碎片的位置……
正在石碑正上方。
想要取碎片，必动石碑。
动了石碑，封印便破。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阿初忽然开口：“姐姐，我有一个办法。”
洛璃看向他。
男孩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萧寒哥哥在记忆碎片里留了一式禁术……‘以身融规，以魂定则’。我可以暂时化作‘平衡之锚’，稳定这片区域的规则，让你们取走碎片而不触动封印。”
“但代价呢？”洛璃心脏一紧。
阿初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可能会……暂时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规则载体’。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有你们的帮助，我能慢慢找回自己。”
“不行！”洛璃断然拒绝，“绝对不行！”
“姐姐，”阿初笑了，笑容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你教过我，有些选择，明知是陷阱也要走。现在，这就是我的选择。”
他不再等洛璃回答，转身走向裂缝边缘。
眉心的九叶剑印脱离飞出，悬浮在石碑上方，缓缓旋转。
男孩的身躯开始虚化，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如雪花般飘落，融入剑印之郑
“阿初——！”洛璃嘶声喊道，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推开。
那是阿初最后的守护。
剑印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枚巨大的灰白符文，烙印在石碑表面。
整片区域的狂暴规则，在这一刻奇迹般平静下来。
裂缝不再扩张，雾气不再翻涌。
第九块剑骨碎片从石碑上方缓缓升起，飘向洛璃。
而在碎片下方，阿初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只剩那枚悬浮的剑印，如孤灯般在深渊之上明灭。
刀疤七斩杀最后两名混沌剑修，冲到洛璃身边，看到这一幕，虎目含泪。
洛璃颤抖着手，接过第九块碎片。
碎片入手温热，仿佛还残留着男孩的体温。
她抬头看向剑印，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遗址边缘的空间突然被撕裂！
一道身影踉跄冲出，浑身浴血，左臂齐肩而断，正是妖僧！
“快走……！”他嘶吼，“血蚀发现了……他正在往这里赶！最多……半炷香！”
话音未落，遗址上方的虚空，骤然裂开一道横贯际的暗红缝隙！
缝隙中，一只巨大的、纯黑与纯白交织的眼睛，缓缓睁开。
冰冷、漠然、带着俯瞰蝼蚁般的目光。
血蚀的本体之眼，降临了。
而那只眼睛注视的方向——
正是深渊之上，那枚孤悬的剑印。
以及剑印下，残碑上渐渐浮现的……
第二行字：
门已开缝，归墟将至。
后来者，若见此碑，速毁之。
否则——
第三行字正在缓缓浮现，却被混沌能量侵蚀得模糊不清。
只隐约辨出最后三个字：
……皆亡。
（第2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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