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归途，子夜。
骨舟在平静的海面上无声滑行，船身银白的微光在墨黑的海水中划开一道浅浅涟漪。远处南辕堡的灯火已清晰可见，如同黑暗汪洋中一座倔强燃烧的孤岛。
船舱内，油灯昏黄。
洛璃盘膝而坐，第五块剑骨碎片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半尺，灰白光芒温润流转，与道初之核产生着稳定的共鸣。碎片表面，除了熟悉的九叶环剑图腾，还多了几道银白色的细纹——那是融合了幽冥界轮回规则后产生的异变，让碎片散发出的波动更加内敛、深邃。
右臂的晶体裂纹在离开魂河后停止了蔓延，甚至稍有回缩。幽冥界轮回之力的洗礼，加上夜无痕最后赠予的那缕净化本源，让道初之核与肉身的冲突暂时缓和。但洛璃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若不尽快突破化神，重塑肉身，晶体化终会卷土重来，且来势更凶。
她对面，阿初闭目调息。男孩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绵长。他手中握着夜无痕给的安魂铃，铃身冰凉，却奇异地抚平着他神魂深处因母亲魂散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只是那种抚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平静。
刀疤七守在舱口，长刀横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漆黑的海面。左肩的伤口已包扎妥当，敷上了幽冥界特制的“魂膏”，清凉中带着刺痛，能有效驱散混沌侵蚀的残留。但他真正警惕的，不是可能出现的追兵，而是船舱内阿初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从幽冥界出来后，阿初没再哭过，没再问过母亲，甚至没再流露出任何孩童应有的情绪。他冷静地分析局势，沉稳地参与讨论，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缜密与冰冷。
像一把正在褪去稚嫩、逐渐显露锋芒的……剑。
刀疤七见过太多被仇恨催熟的孩子，最终都走向了偏执与毁灭。他不希望阿初也走上那条路。
“到了。”
洛璃忽然开口，收起剑骨碎片。
骨舟缓缓靠向南辕堡新扩建的东侧码头。码头上灯火通明，早已接到传讯的众人齐聚等候——妖僧左眼依旧蒙着布带，但气色好了许多；汐月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归墟之力已恢复七成；白念、阿轮、南宫望、钱不多……邦殿主除留守战殿的陈断外全员到齐。
甚至还有两位不速之客。
一位是铁骨上饶弟子傀儡师墨玄，他操控着一具通体银白的女性傀儡站在角落，傀儡胸口镶嵌的“虚空之心”微微跳动，散发出稳定的空间波动。
另一位，则是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他穿着考究的锦缎长袍，头戴玉冠，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见洛璃下船，他上前三步，微微躬身：
“万界商会东海分行主事，金万三，见过洛璃盟主。”
声音温和有礼，眼神却锐利如刀，在洛璃和阿初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阿初眉心的剑印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洛璃眉头微皱。
万界商会，这个名字她在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传闻是横跨诸万界的庞大商业组织，以“交易万物、互通有无”为宗旨，势力触角延伸至无数世界，连中州大夏皇朝、灵曜星这样的顶尖势力都要对其礼让三分。
但万界商会行事向来隐秘低调，极少主动介入各方争端。此刻突然出现在南辕堡……
“金主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洛璃不动声色地问。
“两件事。”金万三笑容可掬，“第一，代表商会向新契盟表达善意，并送上薄礼——三艘‘破虚级’灵舟的设计图，以及配套的虚空穿梭阵法详解。相信对贵盟接下来的跨世界行动，会有所帮助。”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抬上一口镶金玉箱。箱盖开启，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古老而精妙的空间规则波动。
码头上一片低哗。
破虚级灵舟，是比镇渊级更高一等的战略宝物，能短暂撕裂空间进行超远距离跳跃，是诸顶级势力的标志之一。其设计图与阵法，更是无价之宝。万界商会这份礼，重得有些吓人。
“第二件呢？”洛璃问，语气依旧平静。
金万三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几分：“第二，代商会‘千面’会长传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三年前的约定，该履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初猛地抬头！
那双异色瞳孔死死盯住金万三，男孩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连空气都仿佛要凝固。但他没有动，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你们……动了我娘的魂魄？”
金万三面色不变，甚至笑容更深了几分：“友误会了。千面会长与令堂并无恩怨，只是当年偶然感应到令堂魂魄中的‘特殊羁绊’，出于……谨慎，才略施手段，暂留她在魂河。本意是保护，而非伤害。”
“保护？”阿初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她孤零零在魂河里飘荡三年，不入轮回，不见日，叫保护？”
“有时候，活着——哪怕是魂魄状态——比彻底消散更有价值。”金万三意味深长道，“若非这三年滞留，令堂的魂魄恐怕早在友觉醒平衡权柄时，就被归墟意志顺藤摸瓜污染吞噬了。千面会长此举，实则是为友争取了三年成长时间。”
这番辞，巧舌如簧，却滴水不漏。
洛璃按住阿初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看向金万三：“千面会长想履行什么约定？与谁的约定？”
金万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万界”二字，背面则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图案。
他将令牌递给洛璃。
“千面会长，盟主若想知道答案，可持此令牌，三个月后前往‘虚空海·秤城’，参加万界商会百年一度的‘诸易宝大会’。届时，会长会亲自解答所有疑问。”
“当然，前提是……”金万三的目光扫过洛璃腰间的铁剑，又扫过阿初眉心的剑印，“盟主与这位友，能活到那时候。”
完，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那口装满玉简的玉箱，静静留在码头上。
“万界商会……千面……”妖僧走到洛璃身边，因果线无声探向那口玉箱，确认没有陷阱后，才低声道，“我查过，千面是万界商会现任会长，神秘至极，无人见过其真容，甚至无人确定其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此人修为，至少是化神巅峰。而且，疑似掌握某种‘因果遮蔽’的秘术，连我的因果线都追踪不到其过去未来的任何痕迹。”
洛璃握紧手中冰冷的黑色令牌，心头沉重。
一个血蚀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更加神秘莫测的万界商会。
而且，从金万三的话推断，这个千面会长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关注阿初，并在魂河布下了滞魂印。其目的，绝非“保护”那么简单。
“先回堡。”洛璃收起令牌，“召开紧急盟议。”
半个时辰后，英灵殿议事厅。
长桌上，玉简摊开，星图悬浮，情报交错。
妖僧第一个开口，声音凝重：“星辰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星盗联盟内乱是七前爆发的，大首领星陨在星核圣殿闭关时被刺杀，现场残留的混沌波动极其微弱，但致命伤是胸口一道‘剑痕’——伤口规则残留显示，是上古剑宗‘剑诀’的变种。”
“二首领狂鲨三前失踪，我们在幽冥界遇到的那支星盗队伍，应该就是他带走的精锐。三首领幻月已公开投靠混沌之子，并宣布封锁星辰界，任何人不得进出。星核圣殿外围被布下了‘混沌星锁大阵’，以整座星辰界的星力为能源，化神以下强行突破必死。”
汐月接着汇报：“蛮荒界祖树枯萎始于半月前，最初只是几根主枝干叶黄，但三前突然加剧，整棵树七成叶片脱落，树干出现大量裂缝。蛮荒各族互相指责是对方亵渎祖灵，爆发全面内战。我通过蛟人族安插的探子传回消息，开战前夜，有神秘使者拜访过各族族长，使者手持‘万界商会’令牌。”
“万界商会……”白念敲击着桌面，“也就是，星辰界和蛮荒界的变故，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不止。”墨玄操控的银白傀儡发出机械音，“我师尊传讯，虚空海近一个月来，有三支大型商队莫名失踪，现场残留的空间波动中，检测到万界商会特有的‘虚空锚’印记。师尊怀疑，万界商会在暗中收集大量物资，可能是为了……某个大型仪式。”
情报拼图逐渐完整。
血蚀的混沌之子在明处收集剑骨、制造混乱。
万界商会在暗处推波助澜、布局谋算。
而他们新契盟，被夹在中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上古剑宗遗址那边呢？”洛璃问。
“遗址位于‘葬剑星域’，那片星域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常年被时空乱流笼罩。”南宫望调出一幅星图，图中一片区域被标注为刺目的暗红色，“我派了三批探子，只有最后一批侥幸传回一段残缺影像——”
他激活一枚留影石。
画面模糊，充斥着扭曲的光影和刺耳的杂音。隐约能看到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废墟，废墟中央，一座高达千丈的残破剑塔巍然矗立。剑塔周围，悬浮着无数断剑残骸，有些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剑意。
而在剑塔顶端，隐约可见一点灰白光芒。
正是剑骨碎片的共鸣波动。
但就在影像即将结束时，画面边缘，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残破剑袍、背对着镜头的人影。他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样式……与洛璃腰间那柄，有七分相似。
人影缓缓回头。
留影石在此刻轰然炸裂。
“探子传回最后的神念讯息只有三个字——”南宫望声音干涩，“‘萧寒……活……’”
议事厅内死寂。
萧寒……活了？
“不可能！”刀疤七第一个否定，“盟主当年以身合道，神魂规则散入诸，怎么可能复活？”
“未必是复活。”妖僧左眼的布带下，因果线剧烈跳动，“可能是残留的规则碎片在特定环境下形成的‘规则投影’，也可能是……被混沌或归墟之力侵蚀后产生的‘扭曲倒影’。但无论如何，剑宗遗址之行，凶险程度远超预期。”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洛璃身上。
她沉默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情报，看着星图中闪烁的三个红点——星辰界、蛮荒界、上古剑宗遗址。
三条路，都是死路。
但必须选一条。
“命弦前辈。”洛璃看向长桌末端始终闭目的命灶主，“命运长河，可有新的启示？”
命弦缓缓睁眼，银色丝带下，她的瞳孔中倒映着无数流动的星轨。
“三日前，我看到三段新的碎片。”
她声音空灵，仿佛从时间长河的尽头传来：
“第一段：剑塔之巅，故人执剑，然剑锋所指，非敌非友，而是……抉择。持核者需谨记——所见非真，所感非实，唯本心可破虚妄。”
“第二段：秤之城，面具之下，交易将启。筹码是过去，赌注是未来，而公证人……是轮回。”
“第三段：星辰陨落，蛮荒泣血，万物商会之网正在收紧。然网中之鱼，未必不能……反噬织网者。”
预言落下，众人咀嚼着其中的信息量。
剑宗遗址影故人”，但敌友难辨，可能是陷阱。
万界商会的“诸易宝大会”，是一场以过去未来为筹码的交易。
而星辰界与蛮荒界的沦陷，或许……可以成为反击的契机？
“我决定。”洛璃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兵分三路。”
她站起身，指尖在星图上划过：
“第一路，由我亲自带队，前往上古剑宗遗址，取第八块剑骨碎片。同行者：阿初、刀疤七，以及十名战殿精锐。”
“第二路，由妖僧和汐月负责，潜入万界商会内部。你们的目标不是硬闯，而是摸清千面的真实目的，以及他们与混沌之子的关系。必要时，可与铁骨上人前辈取得联系，借助虚空海的力量。”
“第三路，坐镇南辕堡，由白念、阿轮、南宫望、钱不多共同主持。你们的任务有三：其一，加紧研究万界商会送的灵舟图纸，争取在三个月内造出第一艘破虚级灵舟；其二，监控星辰界与蛮荒界的动向，寻找混沌之子和万界商会的破绽；其三，提防内部……可能出现的叛徒。”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分兵会削弱我们的力量。但现在的局势，我们必须多线出击，才有可能打破僵局。诸位，可有异议？”
沉默片刻。
“无异议。”妖僧第一个表态，“因果殿会全力配合。”
“归墟殿也是。”汐月点头。
众人陆续表态。
盟议持续到深夜，敲定了诸多细节。
散会后，洛璃独自走向静室方向——阿初在会议中途就以疲惫为由提前离席，但她知道，那孩子不是真的累，而是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
静室外，她停下脚步。
门缝中，透出温润的灰白光芒，那是阿初在修炼平衡权柄。但除了权柄波动，她还感应到另一种更加隐晦、更加熟悉的波动——
剑意。
萧寒的剑意。
洛璃轻轻推开门。
静室内，阿初闭目盘坐，眉心剑印光芒流转。但在他身前的虚空中，正缓缓浮现出一幅幅残缺的画面——
画面中，黑袍剑修站在一片废墟中，对面是一个笼罩在灰雾中的模糊身影。两人似乎在交谈，萧寒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释然，最终……他点零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的晶体碎片，交给对方。
那碎片，与剑骨碎片极其相似，但更，光芒也更黯淡。
而那个灰雾中的身影接过碎片后，身形渐渐清晰——露出了一张纯白无面的面具。
万界商会，千面。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阿初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姐姐……”他看向门口的洛璃，声音发颤，“萧寒哥哥他……在散道前，和万界商会的千面……做过交易？”
洛璃走进静室，关上门。
她看着虚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画面残影，心中掀起了滔巨浪。
萧寒，和那个神秘莫测的千面，有过接触？
甚至……交易过剑骨碎片？
“这段记忆，是刚才觉醒的？”洛璃轻声问。
阿初点头，脸色苍白：“第四块碎片融合后，就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但直到刚才，在幽冥界轮回之力冲击下，这些记忆才彻底清晰……”他抓住洛璃的手，“姐姐，萧寒哥哥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洛璃沉默。
她想起萧寒散道前最后那几的反常——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独自站在南辕堡最高的观星台上，一望就是整夜。有一次她去找他，听到他在低声自语，内容断断续续，只捕捉到几个词：
“别无选择……”“必须留下后路……”“对不起……”
当时她以为萧寒是在为散道后的诸担忧。
现在想来……
“阿初。”洛璃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无论萧寒当年做了什么，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质疑过去，而是走好眼前的路。”
她握住阿初冰凉的手：“三后，我们出发去上古剑宗遗址。到了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答案。”
阿初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只是那火焰深处，除了坚定，还多了一丝……冰冷的、追根究底的执拗。
洛璃离开静室时，已是凌晨。
她登上观星台，望向东方际。那里，启明星刚刚升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孤独而倔强地闪烁着微光。
就像此刻的他们。
她取出那枚万界商会的黑色令牌，令牌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面具图案后的空白，仿佛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三个月后，秤城。
届时，所有的谜团，或许都会揭开。
但前提是，他们能活到那时候。
而且，活着的，还得是“自己”。
洛璃握紧令牌，又缓缓松开。
她转身，走向晨光初露的东方。
路还长。
但必须走。
（第25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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