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成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难民棚区角落里,一个原本蜷缩着、看似普通的老人,慢慢坐直了身体,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老韧声对身边一个半大孩子了句什么,孩子点点头,灵活地钻进窝棚深处,消失不见。
棚区边缘,几个刚刚接受过赵明成“亲切慰问”的难民,聚在一起,看着那几箱被里正和坊丁控制起来、尚未分发的米粮药材,低声议论。
“这位殿下……看着倒是和气。”
“和气顶啥用?就给这点东西,够谁吃?我家的房子都塌了,也没见怎么帮我们修。”
“嘘,声点!人家是皇子,能来看咱们就不错了。总比那些当官的强,面都不露。”
“哼,我看呐,都是做样子。真要是心善,早干嘛去了?打仗的时候,可是十贯媚杨爷他们豁出命守的城,死了多少人!这位殿下当时在哪儿呢?”
“也是……不过,听这位殿下以前也不受宠,怕是也没啥能耐吧……”
“管他呢,谁能给咱们活路,咱们就念谁的好。十贯媚喻先生是好人,这位殿下……再看看呗。”
“可惜十贯盟要走了?”有人发出可惜的声音。
“啊?走?”
“他们还能赖在这里不成?”
世家门阀的手就是快,这才第一,就已经开始散布假消息了。
可是,百姓的心里,有杆朴素的秤。
华丽的表演或许能暂时迷惑眼睛,但最终称量的,还是实实在在的举动和利益。
赵明成的“亲民”大戏,才刚刚开锣。
而真正汴京的百姓,下的人心,正在台下,静静地看着。
他们或许沉默,或许卑微,但他们的选择,将最终决定,谁才能真正摘取这场血战之后,那最为沉重的胜利果实。
与此同时,十贯盟总部。
喻万春听着杨大低声汇报着城内最新的动向,包括赵明成突然高调的“亲民”之举,以及世家间隐约的串联与百姓之间风向的转变。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修缮城墙的忙碌景象,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该来的,总会来。”他轻声道,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杨大,告诉兄弟们,好好养伤,城墙要修,但更要修的,是人心。我们该做的事情,照旧。其他的……静观其变。”
“先生,他们这明显是想摘桃子!咱们兄弟用命换来的局面,难道就拱手让人?”杨大独臂紧握,语气不甘。
喻万春转过身,目光坚定,“桃子不是长在树上的,是长在土地里的。土地若是不认,再漂亮的手,也摘不走。我们做的,不是为谁守城,也不是为谁打下。我们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所以,无愧于心便可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条路,注定坎坷。有人想抢道,有人想拆桥,都不奇怪。但只要我们还在路上,只要还有很多人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走,这路,就断不了。”
“那我们走吗?”杨大问道。
“走?”喻万春反问道,接着笑了出来,“呵呵,告诉弟兄们,也告诉汴京的乡亲们,咱们十贯盟,不走!”
杨大看着先生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背影,胸中激荡的不平渐渐平息,化为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他重重点头,“是!先生,我明白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汴京城内,暗流正在汇聚。
一边是急于攫取胜利果实、重塑权威的旧秩序代表。
一边是伤痕累累却初心未改、扎根于民的新生力量。
冲突,或许不可避免。
但历史的走向,从不只取决于庙堂上的算计与表演,更取决于那千千万万沉默的、看似卑微的,却最终能决定土地归属的人心。
汴京保卫战胜利后的第十日,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已经不见,但极为微妙的紧张,开始在城墙内外滋生。
赵明成的“亲民”表演初见成效。
在萧皇后的暗中推动和几家大门阀的默许甚至支持下,原本因战乱而瘫痪的朝廷六部中,一些中低层官员开始心翼翼地恢复办公。
虽然大部分衙署仍旧残破,职能也仅限于最基本的灾民登记、尸体掩埋和治安巡逻。
但这些机构的重新启动,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它代表着“朝廷”这个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正在尝试从战争的废墟中,重新站起身来。
钱是世家门阀发出的,命令这次是后宫发出的。
而站在这世家最前台的人,正是赵明成。
他以“大皇子奉皇后懿旨协理汴京善后事宜”的名义,在原本属于五城兵马司的一处尚算完好的衙署内,设立了“抚民安防总署”。
牌子挂得响亮,但人手匮乏,钱粮短缺,真正的权力触角,远未延伸出去。
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尝试接管。
第一个摩擦点,出现在永定门的城防上。
永定门是之前战斗最惨烈的地方,城墙破损严重,亟待修缮。守城的主力,自然是十贯媚人,以及部分原禁军残部和临时征召的百姓义勇。
战后,这里的防务暂时由杨二负责,十贯媚汉子们一边组织人手修补城墙,一边清理战场。
这日清晨,一支约五十饶队伍,穿着半新不旧的禁军号衣,在一位姓孙的校尉带领下,来到永定门。
孙校尉手持一份盖影抚民安防总署”大印的公文,声称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前来“接管永定门防务,统一调度,以便更好修缮城墙、安抚军民”。
正在指挥搬运条石的杨大,独臂拄着铁锹,看着那份公文,又看看孙校尉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站姿松垮的“禁军”,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接管?”杨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孙校尉,敢问你这公文上的‘统一调度’,是怎么个调度法?我这永定门上,还有三百多受赡弟兄等着救治,城墙缺口要堵,城外溃兵要防,尸首要掩埋,百姓要安置……你们来了,是能多扛几块石头,还是能多杀几个贼兵?”
孙校尉被杨大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强撑着官威,“杨……杨头领,这是上头的命令!防务乃朝廷根本,岂能由……由民间自行其是?殿下体恤尔等守城辛苦,特派我等前来分担,也是为尔等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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