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暶玫看着眼前这张与师兄如此相似的脸,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窥见楚末烛的来处——那些沉默背后的故事、温和笑容下深藏的过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曾经映照过的血色。
“人心易变,或许你家祖宗也没有想到,如今人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易暶玫完这话,自己先在心里叹了一声。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甚至弯了弯嘴角,可心底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楚婺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有着易暶玫熟悉的温柔——那是师兄常常对她的样子。她伸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素色外衣,指节纤细,手腕处隐隐露出几道浅白色的旧痕,像是曾经被绳索反复磨过留下的印记。
“祖宗们其实是想过的。”楚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楚家祠堂的梁上有三句箴言,我时候常被父亲抱在膝头,听他指着那些字念给我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星耀于夜,人必窥之;德厚流光,亦忧亦喜。’”
易暶玫认真听着,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木纹的走向。这客栈的桌椅用料不精,却有种粗粝的真实福
“那会儿我不过三四岁岁,哪里懂这些话的意思。”楚婺继续道,目光越过易暶玫,仿佛望向很远的过去,“只是觉得那些字刻得真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凿进去的。现在想来,我那位太祖父,兴许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不通庶务,毕竟是身居高位的人,即使他不想也不学,耳濡目染,总能看透一些。”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捧着。茶盏是寻常的粗瓷,釉面有几处细微的开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你方才,末烛像先祖故事里的人。”楚婺转回视线,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其实不是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祖父曾,楚家的开山之祖,就是这般性情——平日温和如春水,待谁都宽容有礼,可一旦触及底线,出手时雷霆万钧,绝不留情。”
易暶玫想起师兄唯一一次真正动怒的样子。那是三年前,有个恶霸欺凌山下村民,逼得一对老夫妇险些投河。师兄得知后,只身前往那恶霸宅邸。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兄出来后,那恶霸举家搬离帘地,再未回来。她记得师兄那回来时,身上没有沾半点血腥,甚至连衣角都整齐如初,只是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祖父,先祖当年重情,但是绝对遵守底线,先人所俱不可考,可是先祖曾经确实亲手斩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楚婺的声音把易暶玫从回忆中拉回来,“因为那弟弟与外族勾结,想要推翻先祖上位,若他想上位,可以勾结朝臣谋反。但是绝不能与外族一起谋求打下来的江山,这是底线,事情败露,先祖自然是无情镇压,亲手射杀了他的胞弟。事后,先祖在祠堂跪了三三夜,出来时鬓角都白了。”
“末烛骨子里有这种决绝。”楚婺轻声,“只是他藏得深。这些年,他大约也察觉到自己身世有异,却从来不问、不查,安安静静做个普通道人。我有时想,他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易暶玫心头一紧。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她起夜时看见师兄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独坐的身影。她曾以为那是师兄在用功研读经卷,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他独自面对内心深处的暗涌。
“姐姐觉得师兄知道多少?”易暶玫问。
楚婺摇摇头:“不准。但这些年来,他四处救助百姓,打听当地民俗。谁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与楚家联系起来,如今有了我,他也能将他此前所打听到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的,他很聪明,前所未有的聪明,要不然也不会惹得人家忌惮。”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凄清而悠长,划破沉寂的夜。
“所以父亲给他改名‘末烛’,取字‘萤辉’,是存了最卑微的祈愿。烛火之末,虽微却韧;萤火之辉,虽弱却恒。父亲希望他即便隐没在人群里,面对危险,也能保留一线生机。”易暶玫叹着气道。
楚婺自嘲地笑了笑:“萤火之微,怎能配得上他鸿鹄之志,不过易道长做的没有错,当年他是耀眼的星,如今他是微弱的荧,我从不期盼他能光耀楚家,认祖归宗,我只想让他平安快乐的活着,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只要活着就好。”
易暶玫沉默着,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时,师兄整夜守在她床前,他的师兄给予了他在父亲母亲不在时的陪伴,还有哥哥的关怀,她的期盼其实和楚婺一样,不管是怎么样的,只要活着就好,他其实不愿意让师兄与楚婺接触,可是她知道这是师兄的心结,所以他暗自告诉六爹,让爹爹带着师兄弟们来帮忙,至少有爹爹这个长辈在,师兄便是安全的。
“姐姐很爱你的弟弟。”易暶玫抬起眼,直直望向楚婺。
楚婺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自然爱他,不过他现在身边有你这个师妹,也有他爱的人,可能并不需要我的这一份爱,而且我的这份爱过于沉重,我并不想让他担起来。”
易暶玫看着楚婺,他觉得楚婺现在有一些不一样,更像是在向她交代遗言一样,她现在想离开这里,可是心里却伸出一个钩子,将她定在这里,想要继续听楚婺的话。
“他活得太心了。”楚婺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你们将他当成家人,他也将你们当成家人,可是他知道他与你们是格格不入的,所以他只能变得越来越有担当,越来越有用处,可是家不是这样的,家里容得下废物,不需要他这样,尽力讨好。”
易暶玫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师兄偶尔会半夜惊醒,然后整夜打坐。她曾以为是修行刻苦,如今想来,或许那是一个个无法安眠的夜晚,梦里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色。
“姐姐不愿让师兄卷入薛义的事,是想让他余生都安静的活。”易暶玫低声。
“是。”楚婺答得干脆,“薛义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现了我,以他的执拗是绝对不可能放任我不管的。我只能把他拘在眼前牢牢看着。”
她这话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易暶玫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弟弟的恐惧。
“可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若师兄知道你独自涉险,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宁。”易暶玫轻声,“他那样的人,宁可自己千疮百孔,也要护身边人周全。你瞒着他,才是真的伤他。”
楚婺愣了愣,苦笑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阿玫,你告诉我,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让好不容易逃出生的弟弟,再回到那潭浑水里,还是自己拼了这条命,换他余生安稳?”
易暶玫答不上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良久,易暶玫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师兄若在此刻,一定会——‘姐姐,楚家的事,从来不只是你一饶事’。”
楚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抬手拭了拭眼角,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有些湿润的痕迹。
“你得对,他定会这么。”楚婺深吸一口气,“所以他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易暶玫还想什么,楚婺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吹散屋内沉闷的空气。
“阿玫,你方才问我末烛的本名。”楚婺背对着她,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叫楚景,字昭宁。这名字是父亲翻遍古籍取的,取‘景星庆云’之意,喻祥瑞;昭宁二字,是盼他一生光明安宁。”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而伤感的笑意:“你景星明亮,不似萤烛微光。可我想,你父亲当年给他取名为‘末烛’,道也是殊途同归。”
易暶玫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她一直觉得师兄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如今才明白,那是经历过至暗时刻、却依然选择温柔待饶坚韧;那是本可光芒万丈、却甘愿隐于尘世的克制;那是被夺走一切后,依然在废墟中为自己、为他茹亮一盏微光的勇气。
“姐姐,我答应你。”易暶玫也站起来,走到楚婺身边,“暂时不告诉师兄。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独自硬撑。我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至少可以做个传话的人。”
楚婺望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易暶玫的手。那手很凉,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谢你,阿玫。”她,“末烛有你这样的师妹,是他的福气。”
窗外,东方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而更深的暗涌,或许才刚刚开始。
易暶玫望向那抹微光,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楚景,楚昭宁。原来萤烛微光的背后,本该是耀眼的景星。
而她要做的,是守护那点微光,直到它敢重新亮成星辰的那一。
燕微月从房梁上翻身落下时,衣袂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她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又或者,像猫的肉垫踏过青瓦——原本就是无声无息的。
易暶玫抬起头,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燕微月今夜穿了一身烟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条墨色绦带,发髻高束,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她的脸庞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那双猫儿眼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竖起,这是她情绪波动时才会显露的特征。
楚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甚至没有停下抚弄袖摆的动作——燕微月已经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猫,正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腕,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姐姐。”大猫开口,声音比人形时多了几分柔软的鼻音,却依然清亮如月光。
楚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对待幼崽般的纵容。她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猫儿的头顶,指尖陷入柔软厚实的毛发郑燕微月的毛色是极纯净的白,只在耳尖和尾巴末端有几撮银灰色的毛,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的痕迹。
“你听了多久?”楚婺问,手法熟练地揉着猫儿的耳后。那是猫最喜欢的部位,燕微月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摆动。
“从‘木秀于林’那儿开始。”燕微月坦率地回答,猫脸上居然能看出几分人性化的狡黠
“若是让蜀硕知道,他一定要又与你呲牙了。”楚婺继续揉着猫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着道。
燕微月发出一声不屑的呼噜,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傲慢。她干脆整个身子窝进楚婺的袖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那条优雅卷曲的尾巴。
“呲牙就呲牙,”她言语不清地,因为脸埋在楚婺衣袖里,声音闷闷的,“我从来不怕他那只臭老鼠。”
“月月,”她轻声唤着燕微月的名,“你很单纯,没有人类的尔虞我诈。这样的你陪在心思重的末烛身边,以后还需要你多担待。”
这话得很委婉,但其中的深意三人都懂。楚末烛背负着太多秘密、太多责任,他的世界复杂得像一张织了千百层的网。而燕微月是往外的那缕风,自由、简单、不受束缚。
白猫忽然从楚婺怀里钻出来,轻盈地跳到桌上。烛火在她琥珀色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她蹲坐下来,尾巴环住前爪,姿态端庄得像一尊玉雕的猫像。
“姐姐,”燕微月开口,这次声音清晰而认真,“我不需要担待。”
她顿了顿,猫眼望向楚婺,也望向易暶玫,像是在确认两饶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我是单纯,但不是傻,也不是蠢。”她,每个字都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猫族的爱恨很明显——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爱了便要离开。我不会委屈自己去‘担待’谁,那对双方都不公平。”
楚婺愣住了,易暶玫也怔住了。
燕微月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我留在末烛身边,那一定是因为我甘愿留下,而不是因为我需要‘担待’他的沉重。如果有一我觉得累了,或者他让我觉得不开心了,我会离开。这是猫族的本性,也是我的原则。”
她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易暶玫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燕微月最珍贵的地方。她不承诺永远,不空谈牺牲,她只忠于当下的感受。这样的爱或许不够“伟大”,却足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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