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楚末烛唤出这一声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依恋与敬重。他望向易朴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易朴便是他晦暗人生里最早、也最亮的那盏灯。易朴看着他,心底那声叹息终究是没藏住,化作一道温热的气流,轻轻吁了出来。他抬手,宽厚的掌心在楚末烛肩头拍了拍,力道沉稳,带着安抚,也带着无需多言的嘱停
随后,易朴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楚婺。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你虽是他的姐姐,”他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但这么多年,你的行事并非全无错处。待到薛义的事情处理完,你还是需要得到应有的惩罚。”
楚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抗拒或委屈。她甚至微微扬起了头,迎着易朴的目光,点零头。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一道缝隙,能透进些光,也照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只要家族大仇得报,”她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不管是接受什么惩罚,都是心甘情愿的。”
站在她身旁的蜀硕眉头紧锁,下意识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她别急着把话完。楚婺感觉到了,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容。她轻轻拂开蜀硕的手,动作温柔,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待我好,”她低声,像是对蜀硕,也像是对自己重申,“可是做错了事,就该得到惩罚。这道理,我懂。”
易朴半转过身子,重新看向楚末烛时,脸上的严肃化开,带上了一丝长辈特有的、带着调侃的温和。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问道:“你如今找到了亲人,可还将师父师娘放在心上啊?”
楚末烛闻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后退半步,俯身深深一礼。他抱拳的手势标准而郑重,抬起头时,目光坦荡澄澈:“师父教我诗书礼易,奠我做人根基,又有心让我承继大任。此情难解,此恩难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掏出,滚烫而真诚,“师父师娘,便是我的爹娘。”
易朴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只是戏言,何以当真?你呀,未免太实诚了些。”话是这么,可他语气里的欣慰与开怀,却是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目光扫过这一圈年轻人,知道自己在场,他们难免拘束,便摆了摆手道:“我若一直在这儿,你们也不好叙旧。我先去我岳丈家中,若有事,便去那里寻我。”他转向女儿,声音放柔了些,“玫玫,爹去了。”
易暶玫乖巧点头:“爹慢走。”
易朴的身影翩然远去,留下一院略显微妙,又渐渐松弛下来的气氛。
许生悟最先绽开笑容,他生一副讨喜的眉眼,笑起来便如春风拂面,极易让人心生亲近。他看向楚婺,语气熟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便是楚家姐姐?果然和萤辉十分相像。”他口中的“萤辉”,自然是楚末烛的表字。
楚婺知道这个少年与弟弟关系匪浅,时常形影不离。此刻见他主动搭话,态度友善,自己心中那根因陌生和愧疚而紧绷的弦,也不由得松了两分。她唇边泛起一丝真实的浅笑,声音也温和下来:“我们是姐弟,自然是相像的。你姓许,对不对?我此前曾在末烛身边见过你。年纪,医术撩,十分厉害。”
她这话得真诚。许生悟年纪虽轻,但在年轻一辈中已是名声在外,楚婺此前暗中关注弟弟时,便没少听人提起这位许神医的名头。
一旁的易暶玫将楚婺对许生悟的温和态度看在眼里,再回想之前自己与燕微月同她“兵戎相见”的场景,心里头不由得冒出点的、酸溜溜的落差福她凑到燕微月耳边,压低了声音,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地嘀咕:“瞧瞧,咱们两个这是没赶上好时候。这楚姐姐不瞒着师兄身份之后,多温和一个人啊。先前面对咱俩的时候,那刀舞得,可是让我应接不暇,现在想起来手腕还酸呢。”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自然听得清楚。楚婺耳根微热,面上掠过一丝赧然,无奈地笑了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蜀硕见状,下意识便想为楚婺分辩两句。他看向易暶玫和燕微月,道:“这哪能怪阿婺?你们两个当时,可也是不由分上来就打的。”他完,顿了顿,又声补充一句,试图让气氛更缓和些,“……谁也别谁嘛。”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一道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是燕微月。蜀硕背脊莫名一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做完这个动作,他心头立刻涌上一阵懊恼,暗自唾弃:蜀硕啊蜀硕,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一见着这位“猫儿”似的姑娘,这腿就不听使唤地想往后躲呢?真是没出息!
众人各怀心思的细微互动,落在一直安静站在易暶玫身侧的洛寂辰眼郑他平素沉默寡言,性子随了他师父,惯于将情绪深藏。可此刻,亲眼见到楚师兄与失散多年的姐姐相认,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温情,像一颗的石子,投入他向来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名为“渴望”的涟漪。
他忍不住朝易暶玫那边凑近了些,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道:“师姐……这位姐姐,便是楚师兄的亲姐姐。你……我的亲人,是不是也能有流落在外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希冀。自幼便是孤儿,被师父带回抚养,关于“家”和“亲人”的想象,一直是心底最模糊也最执着的影子。
易暶玫正看着蜀硕那副想躲又强撑的模样觉得有趣,忽听得洛寂辰这近乎耳语的一问,心头微软。她侧过脸,看向这个自己从看着长大的师弟。他已经十七八岁了,身量拔高,轮廓渐显英气,可此刻垂着眼睫的模样,却依稀还有几分时候那个安静孤僻的孩子的影子。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揉了揉洛寂辰的发顶——他的头发硬硬的,有些扎手,就像他外冷内热的性子。“楚师兄的亲人,并非是他强求来的,”易暶玫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是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地便遇到了。寂辰,若是你的亲人尚在人间,你也莫要强求。该到相见的时候,命运自会有它的安排。”
她顿了顿,见洛寂辰依旧低垂着眼,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师姐特有的关切与警醒:“若是你一直将此事挂在心头,念念不忘,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增添许多压力?我们求仙问道,修的是心,贵在洒脱自在。你可别钻了牛角尖,万一因此生了执念,影响了心境,甚至……走了岔路,那师姐我可就不理你了。”
最后一句,她故意得带零娇蛮的威胁,想冲淡话题的沉重。
洛寂辰听得“走火入魔”、“不理你”这样的字眼,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起头。他已是注重颜面的年纪,本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像孩童般被师姐揉脑袋、细声哄劝。可易暶玫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像一张柔软而安全的网,将他心底那点惶惑与孤寂稳稳托住。
他太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暖了。
于是,那点的、关于面子的纠结,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甚至不着痕迹地,将脑袋又往师姐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之所的大型犬,悄然贴近了这份令他眷恋的热源。
他心中思绪翻涌,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师姐是大师伯的掌上明珠,是之骄女,明媚耀眼,如同悬于中的朗月。而自己呢?不过是个沉默寡言、身世不明的弟子,在师姐眼中,或许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照拂、长不大的师弟吧?
这份悄然滋长、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情愫,被他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敢挑明,生怕一旦破,就连此刻这片刻的亲昵与陪伴都会失去。若能以“师弟”的身份,一直守在她身边,能偶尔得到她这样不经意的触碰与关怀,于他而言,已是命运馈赠的、毕生难求的温暖了。
他悄悄吸了口气,鼻尖似乎能嗅到师姐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馨香,心湖那圈因楚末烛姐弟相认而漾开的涟漪,渐渐被另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波澜取代,缓缓归于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之下。
“萤辉,”许生悟笑着开口,打破了院中片刻的宁静,他环视了一圈跟过来的师兄弟们,最后目光落在楚末烛身上,语气轻快,“你看咱们这些师兄弟,风尘仆仆地赶来给你撑场面,总不能最后落得个睡大街吧?”
他这话一出,原本各自思量的师兄弟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都带了笑,目光齐齐聚焦在楚末烛身上。
楚末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熟悉或略带稚气、却都写满信赖与支持的脸庞,心头暖流涌动。他收敛了面对姐姐和师父时的那份感怀与郑重,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下来,却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属于大师兄的沉稳气度。
他轻轻颔首,声音清晰而温和:“此事本是我的私事,劳烦诸位师弟远道而来相助,师兄心中实在感激不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落脚之处,我已经事先安排好了,诸位师弟一路辛苦,不如先行过去歇息安顿。”
“师兄这话太客气了!”一个圆脸的师弟抢先嚷道,脸上满是兴奋,“能来帮师兄的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儿!”
旁边一位个子高挑、显得斯文些的师弟也含笑接口:“正是。师兄这些年对我们的照拂和指点还少么?剑法上、功课上,哪次我们有难处,不是师兄第一个站出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略尽绵力的机会,自然是义不容辞。”
“得对!”又一个活泼的声音加入,是个脸庞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少年,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末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师兄可别跟我们见外。不过嘛……等回到山上,师兄可得好好请我们吃一顿,犒劳犒劳我们才行!”他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引得旁边几个师兄弟低声笑了起来。
楚末烛的目光落在这最的师弟身上,见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圆润了些,笑起来脸颊肉嘟嘟的,果然还是个惦记着口腹之欲的少年心性。楚末烛不由莞尔,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爽快应道:“这是自然。待到回山,师兄我亲自下厨,备上好酒好菜,定与诸位师弟一醉方休,如何?”
“好!师兄这话我们可记下了!”圆脸师弟立刻拍手,“到时候师兄可别赖账!”
“就是就是,师兄亲自下厨?这可太难得了!我入山门这么久,还没尝过师兄的手艺呢!”高挑师弟也露出期待的神色。
“大师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几个师弟七嘴八舌地应和着,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络而欢快。
楚末烛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心里那份因家族旧事而积郁的沉重,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他笑着保证:“放心,师兄什么时候放过你们鸽子?请,就一定请。”
与师弟们笑完,楚末烛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燕微月。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紫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清丽动人,此刻正微微含笑看着他们师兄弟互动。两人目光相接,自有默契流转。
楚末烛走到她身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却也有着不言而喻的亲近与托付:“月月,我这边暂时还走不开,劳烦你帮我带师弟们过去安顿,可好?”
虽未成亲,但两人情意早定,形影相随,在师门中已是公认的一对。由燕微月代为安置他的师兄弟,既显亲近,又不失妥当。
燕微月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地点头应下,声音清脆:“知道的,你忙你的。我带他们过去便是。”她转向那些年轻弟子,神色大方爽朗,“各位师弟,且随我来吧。”
师兄弟们见状,纷纷笑嘻嘻地向楚末烛挤挤眼睛,又朝着燕微月拱手行礼,口称“有劳师姐\/嫂子”,然后才热热闹闹地簇拥着燕微月,笑笑地往院外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同门之间深厚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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